“主人。”
“在。”她在心里回答。
“照您说的,这行字的粗细变化很少。”小馥说,“看不出毛笔常见的提按,倒像硬笔留下的线。但只凭字形,还不能断是什么笔、什么人写的。”
她在心里应了一声。这个答案说得很轻,却让她的手指更稳地压住了纸角。她仍看着那行端正的字,眼睫低垂,没有立刻开口。
她垂着眼。
过了片刻,她把纸留在原处,没有重新折起来。黑漆匣里那层丝绒衬着纸,边角落在阴影里,只有中间的字仍被灯光照着。
那一瞬间,整间屋子,似乎都安静了。
只有铜壶里的水,咕嘟,咕嘟。
那声音隔着壶身传出来,一下一下,没有催促,也没有停。矮几旁的茶杯放着,杯口边缘凝了一点水汽,慢慢汇成细小的一滴。
她抬起眼,若无其事地端起茶,轻轻吹了吹,声音平稳:
茶水的热气拂过她的唇边。她将杯子放近些,让自己有了开口前的停顿,也让目光从纸上移向蕃长。
“蕃长,那位送瓶子的人,您还记得多少?”
***
蕃长闭了一会儿眼,似乎在理清那一回见面的细节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两根手指搭在琥珀珠上,慢慢捻过一颗,又停住。那串珠子在他的指间没有发出声响。
“今年夏末,”他说,“海上刮着南风,一艘船,从南边驶来,停在港外。船很大,帆很白,上面没有任何字,没有旗,连桅尖的小幡也没有。”
他说到船时,手掌在膝上轻轻摊开,像在回想那日港湾的宽阔。话停下来后,指尖仍维持着摊开的姿势。
“船上下来三个人。”
“两个水手,一个女人。”
“女人?”
赵馥灵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方才更轻,便把手中茶杯放回矮几。杯底接触木面,轻轻一声,她的目光仍停在蕃长脸上。
“短头发。”蕃长用手比了一下耳朵下面的位置,“这里。穿一身麻衣,袖口挽到肘弯,两只手上,全是疤。”
他比画的手势不大,指尖停在耳下的位置。说到双手时,他的掌心朝上,仿佛还记得那双手当时是如何伸到货物前。
“什么样的疤?”
“烫疤。”蕃长说,“一个一个,圆圆的,有深有浅。像是被火星,反复溅过。”
赵馥兰在旁边,轻轻倒吸了一口气。
她的手指微微收紧,随即把掌心放回膝上。那一下呼吸极短,连坐在她身旁的念儿都没有转头,只是低低望着矮几上的茶杯。
“她来买玻璃料,”蕃长继续说,“石灰,碱,白沙。掌柜报价,她不还价,一个字不还。付银的时候,”他顿了顿,“付的不是我们这里的银子。”
说到不还价时,顾泽的目光从杯子上抬起来,像是在想这位来客的确做了件少见的事。赵馥兰把算盘收在膝边,手掌覆住算珠,免得它们不慎发出声音。
“是一片压花的银片。”赵馥灵说。
蕃长看着她,点点头:“你知道。”
“蔡婆信里写了。”
她回答得很平稳,拇指却在杯沿上停了停。这件事她早已知道,此刻听蕃长确认,心里仍像多放进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子。
“那就好。”蕃长微微笑,“她买东西的时候,我就坐在对面的茶棚。我看见她,一直在闻自己的手指。”
他说到这里,向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像是在把那个动作从记忆里重新找出来。屋里没有人插话,只有铜壶里的水声仍在一旁细细响着。
“闻手指?”
“橘皮。”蕃长说,“后来她近身交瓶子时,我才闻见,她的手上有橘皮的味道。很浓,像是刚剥过几十个橘子。她闻一下,停一下,再闻一下,好像怕那个味道散掉。”
她的指尖,轻轻收紧。
指甲抵着掌心,留下浅浅的痕。她望着蕃长的眼睛,没有去碰那只纸匣,任由指尖在袖中一寸寸合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