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八,天刚亮,长安的春明门外,排了一条很长的车队。
秋晨的光还薄,城墙上的砖缝留着夜里的凉意。守门的兵卒抱着长戟,轮流跺脚暖身,跺到第三回,旁边的人便小声提醒他,这地是春明门,不是他家的院子。
最前面,是二十名北境斥候,黑甲,灰披风,骑在高头大马上,马鼻子喷出白气。中元那夜在扬州挡过船的,就是他们。斥候之后,郑君珩一身紫色圆领袍,怀里捧着一只朱漆的长筒,筒里是礼部拟好的国书。后面,是二十辆轻车,只装路上要用的米袋、水桶;大批辎重已先一步发运,水路与陆运接续往广州送,并非一条河便能直下南海。再后面,是三辆有篷的马车,青布篷顶,辕上挂着小铜铃。
车队各处都有人忙着检点,马嚼着草料,车轴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。几名兵卒清点完车上的水桶,又回头数了一遍,显然不太相信自己第一次数出来的结果。
最中间那一辆,车厢最大,窗上垂着淡青的纱帘。
车停在城门的阴影里,等着一个人。
赵馥灵从将军府的方向,缓步走来。
她穿的是一身出行的烟紫窄袖襦裙,领口与袖口滚了一道银灰的细边,外罩一件素白半臂,腰间系着靛蓝香囊、白玉“归”字禁步。两块白玉鹤佩,一块鹤头朝右,一块鹤头朝左,各用软布包好,仍收在贴身袋里。头上戴着一顶帷帽,垂下的白纱,及腰,风一吹,轻轻贴在她的肩上。
她行得不快,裙角掠过地上尚未干透的露水,银灰细边在晨光里偶尔一闪。禁步上的玉片轻轻碰了一下,声音清脆,像替这场远行打了个小小的招呼。
纱后的眼妆,她画得很重。
眼尾上挑,眼窝晕了一层玫瑰灰,睫根压着细细的墨,在纱后若隐若现,像雾里的一把刀。
翠微跟在后头看了一眼,神色依旧平静,只把自己的袖口又理得整整齐齐。她大概觉得,出门在外,刀能不能藏进眼里另说,衣襟先不能乱。
她身后,跟着赵馥兰、翠微、念儿、顾泽,各自提着、抱着、拖着自己的行李。
顾泽的行李最多。
他背上背着一个比他还宽的包袱,胸前挂着第六册记录,左手抱着一只蒙了布的竹笼,右手提着一个鼓鼓的药囊,走起路来,像一座移动的杂货铺。
那包袱一晃,里头便传来几声零碎的碰撞。顾泽抬手扶住胸前的册子,又用手肘夹紧药囊,忙得像同时看顾三个不肯听话的孩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翠微问。
“鹦鹉。”顾泽认真说。
“哪里来的鹦鹉?”
“昨天,”顾泽说,“我在西市买的,听说海上的人,都养一只。”
赵馥兰面无表情地掀开布,往笼里看了一眼。
笼子里,是一只羽毛乱糟糟的灰鹦鹉,歪着头,用一种充满鄙夷的眼神,看着她。
顾泽把竹笼往自己身边挪了半寸,像是怕牠当众挑剔主人的行李收拾得不够妥当。
“牠会说话吗?”赵馥兰问。
“会。”顾泽说,“牠会说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?”
顾泽清了清嗓子,对着笼子,期待地说:
“你好。”
鹦鹉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,牠慢吞吞地,吐出了两个字:
“闭嘴。”
车队旁边,所有人一起笑出声。
顾泽抱着笼子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神情仿佛正努力辨认,这是买卖之前便教好的本事,还是小鸟自学成才。
脑子里,小馥慢悠悠地说:
“这是我见过,最有自知之明的鹦鹉。”
赵馥灵垂眼,手指在袖中轻轻一蜷,心里对小馥说:“你们倒是很合得来。”
“主人,牠至少会用两个字维持秩序。”小馥说,“我目前只会用一整套分析报告。”
她差点被这句话逗得笑出声,只好抬手扶了扶帷帽,借那一下遮住唇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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