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,含章殿的早朝,来的人比平日多。
天还没全亮,宫门前便已聚起一片衣冠,车轮碾过石路的声音由远而近,偶尔有马鼻喷出白气。守门的卫士把长戟往地上一顿,戟尾齐齐落下,声音清脆,惊得一只停在檐角的雀子扑翅飞走。
殿外的长阶,一级一级往上,青石被晨露洗得发黑。文臣在东,武将在西,各自按品级站定,袍角在风里微微鼓动。阶上的铜鹤香炉,吐出一缕淡青的烟,慢悠悠地盘旋,被朝阳一照,像一条金色的蛇。
有人缩着脖子,悄悄把手藏进宽袖里,有人挺直腰背,怕一动便让身上的玉佩碰出声响。晨风从殿前穿过,将每个人的衣襟都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偏,唯独那几位胡子长得格外整齐的老臣,抬手压住胡须,神情比胡须还端正。
檀香从铜鹤炉中徐徐散开。郑君珩随着队列入殿,将那口气慢慢吐尽。
郑君珩站在东班的最前列。
他身后的官员依序排开,袖口与袖口之间留着恰好的距离。有人偷偷瞄了他一眼,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去,仿佛多看一眼,便会被这位殿下抓去替他写奏折。
深紫的亲王朝服,金鱼袋垂在腰侧,玉带束得笔直。他的面色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过分,若不是袖口里,那只握着奏折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,没人看得出来,他昨夜一刻都没睡。
殿内,钟声响了三下。
第一声落在殿瓦上,第二声越过长阶,第三声时,站在队列末尾的官员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跟着数,数完以后又不敢露出松口气的模样。
承平帝出来了。
玄色袍服,头戴通天冠,面容端肃,鬓角有了霜色。他在御座上坐定,目光缓缓扫过殿中,没有停在任何一个人身上。
殿中的衣料摩擦声逐渐收住,连咳嗽也像忽然知道了规矩,咽回喉咙里。
“众卿,有事奏来。”
殿前侍立的太监,拖长了声音,唱了一句:
“有事奏来……”
声音拖到第三个字,破了音,后排有个老御史,不知是睡着还是被吓着,咳了一声。
殿内有几个人,肩膀抖了一下,又赶紧绷住。
有人把眼睛垂得极低,盯着自己靴尖,仿佛那上头忽然多出了一篇值得细读的文章。旁边一位武将的胡子抖了抖,他立刻清了清嗓子,把那点动静掩过去,脸上写着“我只是喉咙不太服帖”。
郑君珩跨出一步。
“臣,有本启奏。”
***
“讲。”
“臣闻,海外诸蕃,岁岁来朝,贡物累累,皆载于舶,舶行于海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像用尺量过,“今朝廷设市舶,收抽买,固是旧制,然海外诸国,所慕者,非银,是德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那停顿极短,袖底的指节却又收紧半分。殿中没有人看见,或是看见了,也只当那是奏折太硬,硌着了手。
“臣请,奉旨宣慰南海诸蕃,代天子抚之,以彰圣德。”
殿中,一片寂静。
一位官员的鼻尖动了动,像是想吸一口气,又想起此刻连喘息都该谨慎,于是把那口气分成了两段吞下去。
有几位老臣互相交换了眼色。
宣慰海外,不是小事。自本朝开国以来,派亲王远赴海外的,只有一次,还是个幌子,那位王爷去了三年,回来带了一船鹦鹉和一个不肯说话的厨子。
“七皇子,”承平帝缓缓开口,“你知道海路之险?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也知道,此去往返,须历一载以上,归期无定?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为何要去?”
郑君珩抬起头,直视御座:
“因为臣有一妻。”
殿内,轻轻嗡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