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很快被衣袖间的细小动静压住,几位方才还端着的老臣,眼神却在这句话落下时各自亮了一下。殿前的太监将目光稳稳落在地上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截立得端正的柱子。
“臣之妻,通香识,能辨海外香药之真伪。”他说得极稳,“近来,南海舶货,真伪混杂,市舶所得,往往以次充好。臣欲携之同行,一路辨货,既可为朝廷省巨款,亦可使蕃商知中国之人,不可欺。”
他说完,躬身。
殿中,没有人说话。
一名站在后列的官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笏板,又像怕笏板会突然长出耳朵,立刻将目光挪开。
这是一个极漂亮的借口,漂亮得挑不出一根刺。
漂亮得,让人几乎忘了,他要的是什么。
***
“臣有异议。”
一个声音,从奉旨侍班的内使所在处,不疾不徐地响起。
不高,不尖,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放凉了才吐出。
殿内几人的眼神循声移去,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,只有衣襟下的肩头,转了极细微的一点。
霍承恩从队列里走出来。
深绿的圆领袍,银带,手里捧着一只朱漆小匣,右手戴着鹿皮指套。他在殿中站定,行了一个极规矩的大礼,抬头时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那只小匣被他托得很稳,朱漆在晨光下泛着暗亮的光,边角擦得干净,竟比几位官员的朝服还要精神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七殿下孝悌忠信,愿为朝廷分忧,臣钦佩之至。然亲王千金之体,海波险恶,万一有失,国体何存?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臣奉旨押蕃舶,海外之事,本是臣之职守。臣愿自请,亲赴广州,督察舶务,不劳殿下远行。”
殿中,有人轻轻点头。
这句话,说得无懈可击。
亲王不宜远行,内使责无旁贷,条条都在规矩里。
殿角一名官员悄悄舒展了一下被朝服裹得发麻的手指,才发现自己把笏板握得太紧,掌心留下了两道浅印。他立刻将笏板换了个手,神情端肃,仿佛刚才是在进行一场与国事相关的精密衡量。
郑君珩没有回头,只是侧过半步,用眼角余光,看了霍承恩一眼。
那一眼,很短。
两个人的目光,在空中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
谁都没有笑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霍承恩接着说,“王妃乃闺阁之人,随行海外,恐有不便。”
“霍内使说得是。”郑君珩淡淡开口,“所以,臣请以‘辨货使’之名,让王妃随行。”
“辨货使?”
“官阶不设,俸禄不给,一切费用,由臣自理。”他说,“事成,归朝廷;事败,臣自担。”
霍承恩的眉毛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惊。
是在重新算一笔帐。
他捧着小匣的手指没有动,鹿皮指套在匣角上停得恰到好处,像连心思也被他收进了指套里。
***
御座上,承平帝的指尖,在扶手上敲了三下。
很慢。
殿中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第一下落得沉,第二下隔了片刻,第三下则像把满殿的呼吸都一并按住。檐外一缕天光越过门扉,停在御阶边,没有再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