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承砚信里的最后几个字:你身边的人,多吃一点。
他不说“保重”,不说“珍重”,只说“多吃一点”。
他这个人,永远笨拙,永远只会用最直白的话,把一件最柔软的事,说得像一道命令。
她把花瓣,夹进信纸里,压在杉木匣的绒布下面。
匣盖阖上,窗外,一只夜鸟掠过。
“主人。”小馥轻轻说。
“嗯。”
“您在难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没有说话,”小馥说,“是因为,我在想怎么陪您难过,而不是怎么让您不难过。”
她愣了一下,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你从哪里学来的?”
“从您教我的。”小馥说,“您说过,有些时候,人只是需要有谁在。”
她低下头,把额头,贴在冰凉的案沿上,闭上眼睛。
案沿的凉意贴着额头,让她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。这一点清凉像雨后石阶上留下的湿意,淡淡贴着皮肤,没有声音,也没有催她起身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轻说: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要去海上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为了找什么。”她说,“为了把这件事,送回去。”
帘外,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。
叩门声落下时,灯火正好往旁边偏了一偏,案上的信影子也随之移开半寸。赵馥灵抬起头,还没来得及说话,帘子已经被人从外头挑起。
赵馥兰端着一只粗瓷碗进来,碗里是一碗热腾腾的素面,上面卧着一颗荷包蛋,葱花撒得整整齐齐。
赵馥兰走得稳,碗却端得格外仔细,连汤面都没晃出一滴。她把碗放下时,先看了一眼桌面,将一张被袖口带歪的符号摹纸推回原位,动作熟练得仿佛这才是她端面进屋的首要差事。
“你哥信上说,”她面无表情,把碗搁在案角,“多吃一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信上写什么?”
“你在廊下念信。”赵馥兰说,“我在廊子那头算帐。廊子不长。”
“……”
赵馥兰垂眼扫过碗沿,像是确认它没有搁歪:“廊子若再长些,我大约会漏掉最后一句。那句倒不妨碍我记帐,却很妨碍你今晚不吃东西。”
“一碗,十二文。”赵馥兰说,“这碗不算在三两里,算我请的。”
她转身要走,走到门边,又停住,背对着她,小声补一句:“蛋是煎的,不是煮的。我知道你不喜欢太老。”
赵馥兰停了片刻,像是还要交代什么,最后只把帘角理平,才往外走。她算帐时能把铜钱一枚枚排得整整齐齐,端来一碗面,倒像怕多说一句就要多收一文。
帘子落下。
赵馥灵低头,看着那颗边缘煎得微焦的蛋。
热气拂上鼻尖,她喉头微微一松。那气息像冬日灶边蒸起的白雾,贴近时暖,散开后只留一点安稳的余韵。最清楚的是葱香,细细浮在汤面上,没有催人,只替夜色添了些家常。
她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面很烫,咸淡刚好。
窗外,细月挂在树梢,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