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五,香药库的两个老帐房,带着三大箱对照帐册,进了观香阁。
箱角擦过门框,发出沉沉的木响。箱底磨得发亮,显然走过不少路,随行搬箱的仆役擦了擦汗,将最后一箱搁稳,才退到门外。
上午的日光从窗格落在廊下,灰尘浮浮沉沉。她鼻尖微微一醒,喉头也跟着松了一点,那股清甜像刚晒过的衣裳,暖意贴着布面慢慢散开,最后才辨出是桂花香。
领头的姓钱,六十出头,山羊胡,戴一顶洗得发白的黑方巾,走起路来腰板挺得像一根门闩。跟在后面的姓孙,比他瘦一圈,背微驼,两只袖口磨得发亮,怀里抱着一把用了三十年的老算盘,珠子被手指盘得紫黑油润。
钱老跨门时,衣摆离地恰好一寸,像是连走路也按着帐目逐项核过。孙老则抱算盘抱得很牢,手指始终护在算盘边沿,神情慎重得仿佛怀里不是器物,而是一位脾气不好、碰不得的老上官。
两个人往前堂的长案后一坐,帐册一摊,钱老先咳了一声:
“奉宣徽院之命,覆查观香阁开业至今,进出海外香料之帐。一应票据、货单、付银凭证,请王妃交出,限三日。”
声音不高,字字落得端正,连“限三日”也说得彬彬有礼,仿佛期限本身并不打算为难人,只是它刚好长得不太好亲近。
说得很客气,一个字也没有说“有罪”。
赵馥灵没有进前堂。
她在后堂听见箱子落案时,手里那盏茶轻轻一晃,茶面漾开一圈细纹。她把茶盏搁回托盘,指尖在盏沿停了停,才抬眼看向帘外。
这三日她仍处理后堂事务,得空便来帘边。此刻她隔着一道细竹帘,看着赵馥兰抱着自己的算盘,一步一步,走到长案对面,拉出一张最硬的木凳,坐下。
赵馥兰把算盘抱在胸前,走得四平八稳。到了长案前,她先把凳子往外拉了半尺,再坐下,木凳腿在地上磨出一声短促的吱呀。
腰背挺直,眼睛直视前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那把算盘被她放在手边,算珠一颗颗归到起算的位置,排得整整齐齐。她连坐姿都端正得像在等人出题,偏偏那道题目看起来有三大箱那么厚。
像一个准备上战场的人。
“帐,”赵馥兰说,“都在这里。”
她从脚边提起一只旧木箱,咚的一声放上案,打开,里头的票据,按年、按月、按货、按价,分成四十八捆,每一捆用麻绳扎好,粘贴标签,标签上的字,细得像蚂蚁。
木箱落案的一刻,桌上的茶盏跳了一跳。赵馥兰用两指把茶盏扶稳,神情仍旧平平,仿佛方才那声巨响只是帐目自己翻了页。
钱老和孙老,同时往后仰了一寸。
脑子里,小馥轻轻说:
“我必须承认,他们刚刚的表情,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大声的静默。”
“你听过表情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我听到的是,”小馥说,“两个人同时把呼吸憋回去的声音。”
赵馥灵在帘后,把一个笑意,慢慢压回喉咙。
小馥停了停,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:“主人,若把他们此刻的呼吸逐笔记帐,恐怕也得另开一本。”
她在心里回道:“你先别替人家立帐名。”
“明白。暂定为,两位老帐房的短暂失声。”小馥说。
***
第一天,是熬的。
堂里的光从明亮慢慢转成金黄,长案上落着一条窄窄的日影,随着时辰往桌角挪。帐页翻动时簌簌作响,算珠的声音清脆密集,偶尔被茶盏轻碰桌面的声音截断。
钱老一张一张查,孙老一笔一笔打算盘,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对老搭档,你报数,我拨珠,你念价,我核银。
孙老念数时习惯微微偏头,钱老则在每一笔落下前,先以指节压住纸角。两人的手势熟稔得不必多看,帐页过手,算珠一响,下一笔就跟着到来。
赵馥兰坐在对面,只做三件事:给他们添茶,递票据,看。
她添茶时总把壶嘴收得很稳,杯中水位不多不少,恰好留出一指空隙。钱老起初每次接茶都会看一眼杯沿,到了午后,才开始把注意力全放回帐页。
她不说话,连眼睛都很少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