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四的傍晚,天色还未全暗,廊檐下已先点起一盏灯。灯芯偶尔爆出极轻的一声,光便跟着晃一下,落在青砖上,像有人拿指尖碰了碰水面。
信是九月初四傍晚到的,走的是官驿的急递,不是鸽子。
驿卒满头是汗,把信交到门房手里,连口水都没喝,转身就走。门房一路小跑进后院,把那封轻飘飘的信封,双手捧到赵馥灵面前。
门房跑得鞋底都快翻起来,递信时仍记得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生怕汗气沾着信封。赵馥灵接过信,指尖碰到那层薄纸,才发觉自己的掌心竟比信封还凉。
拆去写着驿路与收件处的外封,里头私封的正面,只有两个字:
“馥灵”
墨迹很浓,一笔一划,像是用刻刀刻上去的。
她认得这个字。
承砚的字,从来不好看,也从来不歪。
她看着那两字,唇边动了一下。承砚写字时总像在与纸较劲,落笔太重,收笔又固执,偏偏每个字都端端正正,从不肯向旁边歪半分。若把字也算作一个人的脾气,他那一笔一画,大约连转弯都要先请示过规矩。
她在廊下坐下,没有立刻拆。
廊下的木栏被傍晚的风摸得微凉,远处有人收起晾着的布,竹竿碰到墙面,笃地一声。她把信封放在膝上,两手交叠,拇指沿着封口轻轻摩挲,仿佛只要多等一会儿,信里的字就会自己走出来。
信封很轻,里头却鼓鼓的,除了信纸,似乎还夹着什么小东西。她用指腹摸了一遍,才用裁纸刀,沿着封口,轻轻割开。
刀锋擦过纸面,发出一线细细的沙声。她割得慢,怕伤了里头那张信纸,也怕把那样不知名的小东西一并割碎。
一张信纸,对折三次。
还有一样干得几乎透明的东西,从信缝里掉出来,落在她膝上。
一片花瓣。
薄褐色,卷了边,轻得像一小片蝉翼。
她把它捏起来,凑到鼻尖。
指尖先有些发僵,胸口那口气也跟着收紧。那一瞬的牵扯,像冬日里忽然摸到一件晒过的旧衣,暖意已经淡了,布料里却仍藏着日光。她屏住呼吸,才辨出花瓣底下那一缕几乎要散去的栀子香。
很淡很淡的甜,已经快散尽了,可是在最底下,仍然留着一点栀子特有的、微微发苦的清凉。
扬州焦土上,那一丛野栀子。
脑子里,小馥轻轻说:
“主人,信里有字,我听您念。”
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她展开信纸,字很密,一行挨着一行,像他说话的样子,没有多余的字。
纸边被折痕压得很服贴,几处墨色深浅不同,像承砚写到某句时停过笔,又重新落下。她把信纸在膝上摊平,掌心压着纸角,让傍晚的风不能再来翻它。
***
她低声念:
“馥灵:
慧舟师父,八月二十八日夜里走的。
二十七日我到扬州,当天就去了寺里,他已经起不来了。他让我坐在床边,说,有一样东西,要亲手给你,但你不在,只好先给我看。
他让我把那张渡海货单,从匣子里取出来,翻过去。
背面,有字。
不是字,是一个记号。
我不认得,照着描在信后,你看。
慧舟师父说:这个记号,你会认得。它是他师祖的师祖留下,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两百年前,有一船香,要送回海上去,没走成。那张货单,是那条船的最后一页。背面那一笔,是收货人的记号。
我又把货单翻回正面看。你在扬州特别留意过的那一行,是安息香。安息香底下,其实还有一行,墨很淡,只有一个字:液。后面空着,没有斤两,没有价。我问慧舟师父,他说,那一行,是两百年前没来得及填的。
他说:那船香,是要送回去的。不是卖,不是进贡,是送回去。
我问他,送回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