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九,午后,观香阁前堂的门房,捧着一张名帖,一路小跑进后院。
他跑得急,跨过门槛时袖口还扫过了廊下挂着的竹帘,帘子哗啦一响,惊得檐下那只雀儿扑翅飞远。名帖在他掌心里捂出些微的潮气,他却把两手托得平平,生怕上头的字也跟着跑乱了。
名帖是淡青的,边上压着暗纹,字写得又瘦又直:
“宣徽院押蕃舶内使霍承恩谨拜”
赵馥灵接过来,看了两息,递给身后的赵馥兰。
纸面薄而挺,字迹落笔稳,收笔也稳,连那个“拜”字都像按着尺寸量过。她指尖在名帖边沿停了一下,才将它交出去。
“来得比我想的早。”她说。
赵馥兰接过名帖,先看落款,又看了一遍前头的官职,眉心微微拢起。她手边的算盘还没收,几枚算珠被她方才拨到一处,排得像一队正待点名的小兵。
“我列的十一条,”赵馥兰低声说,“他会用哪一条?”
她说着,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张写满字的纸上。纸角被她用镇纸压着,免得午后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,把那些条目吹得满屋都是。她把纸角再压实些,才收回手。
“不会照着我们备好的话往下说。”
“那他用什么?”
“用规矩。”赵馥灵说,“把那十一条里的一条,说成谁也绕不开的。”
赵馥兰轻轻吐了口气,手指在算盘框上敲了一记。“我列了十一条,倒像是给他送了一张菜单,偏偏他要自己定怎么上菜。”
赵馥灵瞥了她一眼。“那就别替他记帐。”
赵馥兰把算盘往旁边挪了半寸,神情端正得很,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。算珠倒是晃了两下,像仍不服气。
她起身,换了一件月白织银的大袖衫,肩上搭一条银泥披帛,发上只留一支素银簪。眼尾的黛色,她又加深了一层,在日光下,像一道收得很稳的刀锋,眼窝里晕开的玫瑰灰,让她看起来既不像要吵架,也不像要退让。
衣裳袖口宽,转身时拂过妆台边沿,发出一声轻柔的窸窣。她将披帛往肩头拢好,对着铜镜看了一眼。镜中人眉眼沉静,倒像是去赴一场寻常茶席;只有那双眼睛,连她自己看着都觉得不太好糊弄。
临出门,她回头,对案上那只杉木匣,看了一眼。
匣子搁在案角,木色沉稳,锁扣安安静静地贴着匣身。那朵被钥匙穿过的花纹,在窗边斜斜落下的光里露出半边,像一个始终没有开口的人。
“翠微。”
“在。”
翠微应声,从廊柱旁走出来。她的衣袖收得利落,腰间佩刀被布带压住,走路时几乎不出声,倒是靴底沾着的一小点泥,在青砖上留下了极淡的一痕。
“匣子,阖上,抬到前堂,放在客座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翠微抬眼看她。
那目光停得很短,落在匣子上,又回到赵馥灵脸上。她没有问为什么,只把手伸向匣盖,掌根抵住木沿,指节微微用力。
“我想知道,”她说,“他的手,会不会去碰它。”
翠微的手在匣盖上停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她阖上匣子,动作沉稳,匣盖与匣身合拢时只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抬起来,手臂稳得像端着一方砚台,转身往前堂去。
赵馥兰收好那十一条,与她一同往前堂去。
***
前堂的茶,已经沏好了。
茶香淡淡浮在屋里,青瓷茶盏的盏口还留着一圈薄雾。窗外日头正盛,光落到地上,被门扇切成一格一格,前堂靠墙的花架影子也静静伏在砖面上。
客座上坐着一位男子,年约四十出头,白净,无须,眉毛修得极细,像用工笔描过。他穿一身深绿圆领袍,腰束银带,带钩上垂着一枚小小的朱漆木牌,指尖搭在膝上,每一根都摆得端端正正。
他坐得端正,袍角沿着膝头落下,整齐得像才从一张尺子旁起身。桌上的茶盏与他隔着恰好的距离,没碰着,也没远到失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