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手,戴着一只鹿皮指套。
指套连着一层薄薄的鹿皮手衣,软得像第二层皮,把整只右手包到腕骨,只露出指尖半寸。
那层皮革服服贴贴,没有一处皱折。她看了一眼他的手,再看一眼他的脸,心里忽然浮出一个不甚合时宜的念头:若让他替人剥橘子,大约连橘络都会被要求排好队。
她一进门,那人便站起来,不快不慢地,行了一个平礼。
“臣霍承恩,见过王妃。”
声音是慢的。
每个字,都像在舌尖上放过一遍,确定不会滑,才肯吐出来。
“霍内使请坐。”
“谢王妃。”
他坐回原处时,衣料擦过椅面,发出一点极轻的声响。赵馥灵走向主座,裙裾掠过门边,月白的衣料把午后的光也带进了屋里一寸。
她在主座落坐,赵馥兰抱着算盘,立在她身侧;翠微的影子,贴在帘边。
赵馥兰抱算盘抱得紧,像那不是算器,而是她今日唯一能带上桌的兵器。她的拇指悄悄摩挲算盘边沿,算珠因此发出一点细响,又被她立刻按住。
她垂下眼,闻。
她鼻腔先微微一紧,喉间也跟着收了收,眼前浮起的竟是寒夜里井沿那道清冷的白气。再深一息,才分辨出第一层气息。
龙脑。
淡,凉,像冬天井口结的一层薄霜。
她的呼吸放得更轻,肩背却不自觉挺直了些,像是身体先替她把门关好。
海盐。
她习惯这样称呼那种干燥、洁净、让人联想到晒场与海风的气息;不是盐晶本身发出香气,也不是鱼腥的咸。
鹿皮。
他指套上,有一种鞣制得极好的皮革的暖。
然后,在这三层之下,她往深处再探了一寸。
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香气少,是空。
像一间屋子,被人从地板到屋顶,一寸一寸,擦得干干净净,擦到连灰尘的影子都找不到,连曾经有人住过的痕迹,都被抹掉了。
她的手指搭在茶盏边,盏壁的温度透过指腹慢慢传上来。她没有立刻抬眼,任那一片空在心里停留,直到茶面浮叶轻轻靠上盏沿。
脑子里,小馥的声音,压得很低:
“这种空,我们见过。”
她没有动,只是把茶盏端起来,吹了吹浮叶。
茶汤上那片叶子转了半圈,贴着盏壁停住。她吹出的气息很轻,盏面却还是起了细细的波纹。
见过,是在无味堂。
她曾在无味堂一些人身上,闻到熟悉底气被药味压住的空落感,也见过他们失嗅后迟钝的反应。两者在记忆里交缠,却不是一回事;如今闻不出眼前人的底味,并不能证明他的鼻子也坏了。
眼前这个人的空,不钝。
是净。
净得像有人,天天替他洗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