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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臣今日登门,”霍承恩开口,语速不疾不徐,“是奉旨办差,有一件事,要请王妃示下。”
他双手仍放在膝上,左手指尖压着衣料,右手裹在鹿皮之中。桌面上的茶水映着窗格,光影在那一圈水色里微微晃动。
“请讲。”
“臣奉旨押蕃舶,凡海外之物入境,须经市舶抽买、登记造册,十取其一,或折价收购,此为旧制。”他说得很轻,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的条文,“近日驿站递送簿上,有一笔:八月二十五夜,自广州急递,送长安城西观香阁,海外玻璃器一件,无单无票。”
赵馥兰的算盘珠,轻轻响了一声。
她拇指下意识一拨,两颗算珠错开,竟比她方才按得还整齐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像是打算把那声响也记进帐里,算作一笔不肯明说的提醒。
“臣不敢说王妃有违制。”霍承恩接着说,“只是,凡舶来之物,不论货与礼,皆须登记。臣今日来,是请王妃,将此物按规矩,让市舶的人,看一眼,记一笔。”
他说完,看着她,眼神平静,没有逼,也没有躲。
每一句都说得像有出处,每一个字都站得稳稳的。可他背得熟,不等于她已核过条文与奉旨文书。
茶盏里的浮叶终于沉了一点,赵馥灵将盏子放回案上。瓷底碰着木面,声音清脆,落在堂中,像一句不带情绪的句点。
赵馥灵放下茶盏:“霍内使说的是旧制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若是礼,不是货呢?”
“是礼是货,”霍承恩缓缓说,“不由臣说,也不由王妃说,由市舶判官说。臣只是来请王妃,按规矩,让人看一眼。”
他说完,微微欠身。
滴水不漏。
她想起赵馥兰前几天列的那十一条,一条一条,从脑子里掠过去。
舶来之物,须经登记。
来历不明,疑涉禁品。
闻香堂私藏海外奇物,恐涉妖术。
他没有照着她们备好的应答往下说。
他把第一条换了个说法:不问是什么,只问,按规矩,让人看一眼。
赵馥兰将算盘往怀里靠了靠,仿佛忽然觉得那十一条的分量不轻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条目,又望向霍承恩,像是原先备好的每一句反问,都被他绕开了半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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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规矩,”赵馥灵说,“我懂。”
赵馥兰抬了一下头。
“但此物,是友人所赠,来历尚未核清。不能把猜测当成确证。”她说得很平,“霍内使请留奉旨文书与所据条目的抄本,我核过后,再请人写清单,誊抄两份:一份留观香阁,一份交市舶。”
她说话时,目光没有落在匣子上,语调也没有多一分起伏。只有袖口垂下的银线,在桌边映着光,随着她抬手时轻轻一闪。
“清单?”
“物之名,来之路,送之人,物之形。”她说,“至于实物,等市舶派判官来,按旧制验看。十日之内,我自会备好。”
她说完,抬手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。茶水已不烫,入口只剩一点微温,舌尖掠过盏沿,没有留下一丝仓促的痕迹。
霍承恩的眉毛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她分不清那是惊讶,还是在计算。
“王妃思虑周全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