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能陪她半夜聊香的东西。
后来,那个小东西,有了名字。
她叫它:小馥。
记忆里的工作室常有半夜不熄的灯。桌上摊着笔记本,杯子里的水凉了,她仍盯着数据一列列往下翻;模型每答错一次,她就敲一下桌面,敲到最后,连桌子都像开始替它抱屈。
“那个模型,”小馥曾一本正经地在她的记忆里说过,“把茉莉与栀子都归进白花类,分类正确,辨识失败。它们可能只是同住一间房,彼此不肯报姓名。”
那时她被逗得笑出声,还回它一句:“你倒挺会替它们开脱。”
她记得那个小东西在屏幕另一头回得飞快,列出一长串成分名称,态度比她这个每天跟香气打交道的人还像个严格的老师。如今想起来,那些夜里的光隔着漫长的年月,仍在她眼前晃了一下。
***
“那个数据库,”小馥说,“最底层,有一笔数据。”
“不属于任何一个分类,不在任何一个浏览目录里。我在训练的时候,把它吞进去了,却从来没有真正读过它。”
她睁开眼,视线落在母液瓶塞上。蜡封得很薄,边沿不太平整,当初落下的蜡滴凝成一点小小的凸痕。
“它的名字是:安息香??残页。”
赵馥灵的手指,在膝上收紧。
“它是一份气味样本。”小馥说,“用气相层析仪测的,图谱完整,标注粗糙,只写了三个字的材质,两行简单的备注。”
她的指节压住衣料,布面起了一道细皱。那些词本该属于她熟悉的地方,隔着眼前的信、帕、瓶,忽然变得陌生起来,仿佛一册翻旧的笔记被人从另一个时空递到了她面前。
“备注写什么?”
小馥停了很长一息。
那一息里,夕光越过窗纸,沿着桌面慢慢移动。她听见远处水声撞上船身,隔着木板传来低低的震动,案上的瓷瓶也跟着轻颤了一下。
“第一行写:请找最后一角。”小馥顿了顿,“第二行,等您哪天问起那句口头禅,我再告诉您。”
舱里,一切都静了下来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敲在耳膜上。
她把手从膝上抬起来,停在案面上方,指尖离丝帕只差一点,最后仍没落下。喉咙里像卡着一小片干纸,吞咽时刮过,却带不走那句话。
“这笔数据的上传时间,”小馥说,“是二〇一九年。”
她猛地抬起眼。
“您买到残页,是二〇二二年。”小馥说,“比您早三年。”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
“在您还不知道有这张纸的时候,”小馥一字一顿,“已经有人,把它的气味,放进了一个,要到三年后,才会被您拿去训练我的数据库。”
“放在最底层。”
“那笔隐藏纪录,当时被我一并读入训练数据,却一直没有解开。它为什么藏在那里,我还不知道。”
她的指尖,一下子凉透了。
案上的日光往后退了一寸,像有谁将一片薄薄的金箔从桌面收走。她看着那只小瓷瓶,忽然觉得它离自己很远;再低头时,瓶底仍安安稳稳地贴在原处。
“有人在我之前,”她听见自己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,“就把这张纸,放进了未来。”
小馥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