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册子里抬起头,脸上印着一排纸纹,睡眼惺忪,看见整片河岸的人,正往这边流,惊得一下跳了起来:
他额头一离开册子,纸页便跟着翘起一角。他抬手摸了摸脸,摸到那排压痕时,手指停在半空,神情像是忽然察觉自己方才错过了什么大事。
“怎么了?打起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翠微路过,淡淡说,“你睡着的时候,赢了。”
顾泽愣愣地看着她,手里空着,册角却已被他压出一道折痕。
“赢了?”顾泽愣住,“怎么赢的?”
“念儿说,”翠微想了想,“浆糊酸。”
顾泽:“……”
他张着嘴停了一瞬,最后把嘴合上。那副表情仿佛想问个清楚,又觉得自己若问出口,连刚才那场胜负都要被算作自己没听懂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册子,又抬头,看看人群,终于默默从怀里摸出一枝笔,在册子最后一页,郑重写下: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顾泽写完还端详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像是终于替今晚的功劳找到了最妥当的落款。
“记录官,睡着,赢了。”
脑子里,小馥轻轻说:
“底下那位记录官,又在给自己的睡觉记一笔。”
赵馥灵在船顶,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她抬手按了按眉心,唇边那点笑意很快收住。船下有人搬动空篮,篮底擦过木板,发出几声短促的摩擦声。
***
夜,完全黑了。
月亮升到正中,圆得像一枚被人擦过的银镜。
左岸,一排排白灯,被人捧在手里。
人们彼此错身时,手臂抬得很高,衣袖擦过衣袖,带起一阵轻轻的布声。每盏灯的纸面都映着一点微光,仿佛捧灯的人掌中各有一个小小的月亮。
一盏,一盏,一盏,点燃。
打火的声音很轻,偶尔有人伸手替旁边的人挡风。火苗颤了颤,靠近灯心,又稳稳立住。
灯心的蜂蜡,发出细细的哔剥,一点暖黄,从灯罩里透出来,映在一张张仰起的脸上。
光落在人的眉梢、鼻梁和鬓角,照出细小的皱纹,也照出孩子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亮。有人把灯举近了些,怕火苗熄掉;有人伸手护住灯罩,掌心映得发暖。
老人的脸,妇人的脸,孩子的脸,汉子的脸。
一个老人抬起手,将灯稳稳托在掌上。旁边的妇人替孩子理了理衣襟,孩子便仰起头,追着那点光看。
每一张脸上,都带着笑,带着一种刚刚从梦里醒来的、不敢置信的光。
有人把嘴唇抿得很紧,仍挡不住眼角的笑意。有人看着手里的灯,像是怕只要一眨眼,那点暖色便会从掌心飞走。
他们蹲下身,轻轻地,把灯放进水里。
蹲得低的人先把膝盖靠上岸沿,再伸出手去。灯座触到水面时,水纹向外散开,两岸的月色便被轻轻推皱。
一盏。
十盏。
一百盏。
一千盏。
万盏。
白色的莲花灯,顺着运河,一朵一朵,漂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