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没有往左岸。
她走到河边,背对着那些冒烟的灯,蹲下去,把鼻尖埋进孩子的头发里,轻轻地,吸了一口。
她的肩头在襁褓上停了一会儿,手掌贴住孩子后背,慢慢抚过去。河面上灯火颤了颤,水声沿着石岸细细流过。
奶香,还在。
她没有动。
片刻。
她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,轻声说:
“我想,去左边拿。”
她先用袖口碰了碰眼角,将那点湿意擦去,再把襁褓往怀里收紧。这才站起来,抱着孩子,沿着河堤,一步一步,走向左岸。
第二个人跟了上去。
那人手里的灯罩被风吹得一歪,他用两根手指扶正,目光仍落在前面那位妇人的背影上。
第三个。
一个身形瘦长的汉子,把鞋尖从石缝里拔出来,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泥,随后才跟着往前走。
第十个。
人群像水,开始流动。
不是冲,不是挤,是一个挨着一个,安安静静地,慢慢流向左岸。
沿途有人替前面的人让开半步,有人把手里的灯举高,免得火苗碰上旁人的袖子。队伍没有很快,却一直往前。谁也没催,连孩子都被大人抱得稳稳的,没有哭闹。
***
左岸的栈桥上,赵馥兰早已捧着算盘,站在一张矮桌后面。
她的袖口收得利落,算盘珠子排列整齐,桌上放着一卷纸和几枝笔。人群靠近时,桌脚微微震动,她抬手按住算盘,先把它稳住,才抬起眼睛。
“排队。”她说,面无表情,“一人一盏,不准多拿。”
前头的人下意识排好,后头的人看了看桌上那几枝笔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灯,竟真有几个人自觉把灯往身后藏了藏。仿佛只要手里不多一盏,便能显得自己天生守规矩。
“姑娘,我能写我娘的名字吗?”
问话的人捏着纸角,指腹沾着一点墨。他把纸捧得很平,生怕一折就把那个名字压出皱痕。
“能。”
“我能替我邻居也写一盏吗?”
他身后的人往前挪了挪,手肘碰到旁边人的肩膀,立刻低声道了句歉。那人没有计较,只把灯往外侧让了让。
“写谁的?”
“他前年没了。”
赵馥兰的手指,在算盘上停了一下。
她的指甲修得整齐,停在一颗算珠旁,没有立刻拨动。桌边那卷纸被夜风掀起一角,她伸手压住,免得纸页翻走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写两盏。这盏不算你的,”她很快补一句,“算我送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拨算盘,耳朵尖红了。
队伍里有个小孩踮起脚,想瞧算盘上的珠子,身后的大人把他往回拉,低声提醒他别挡路。小孩被拉回去时,还不忘回头看一眼,像是已经盘算着长大后要替算盘珠子排队。
确认右岸的学徒不再放灯后,斥候留下几人看守疑灯,其余随翠微回到画舫。河上先收熄过的灯也另船分开,没有混进左岸再发。
上船时,一名斥候伸手扶住栏杆,另一人替他让开位置。翠微走在最前,衣摆掠过甲板,连步子都没有多出半分声响。
老香师退坐后,顾泽把照料交给另两位前辈,自己坐到舱旁补记,竟在这一小段空隙里打起盹来。这阵喧闹,又将他吵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