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件事听起来不难,真正做起来,却要把每一盏灯的位置、竹篮的去处、纸笔的份数都安排妥当。顾泽的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记录,赵馥兰接过笔后,又在几行旁边添了记号。
“他们会选谁?”赵馥兰问。
她问得很平,手里的竹竿却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若是全选了颜先生的……”
“让他们知道差别以后,仍可自己选。”赵馥灵说,“我不替他们选。但疑灯没验清以前,不让它们继续下水。”
赵馥兰望着她,片刻没有接话。远处一名绣娘弯腰扶正一盏灯,站起来时揉了揉膝头,随即又回到原位。
“那还有什么意义?”
她看着对岸的灯,声音很轻:
她的目光越过河面,落在那些整齐的灯影上。水波把光拉长,细细一道,忽然又断开,像有人用指腹抹去了墨痕。
“意义是,在放灯之前,”她说,“让他们,先闻一下。”
赵馥兰愣了愣。
“闻什么?”
“灯。”
她又指了指下风处预留的空水面。见证用的画舫泊在那里,两岸隔绳后的人留在上风;船工与看守须盯住风向,烟一偏,便先停灯、挪人。湿帕只挡烟灰,不能拿来当拦毒的保证。
七位老香师早已听过她查到的事。她把颜所称的三日失嗅与尚不能保证的风险,一样样说明白,问有没有人愿意作近前见证。白髯老者先点头:“老夫的鼻子,借你。”其余人仍可退开,不必轮番试烟。
赵馥兰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白纸灯,指尖摸过竹骨边缘。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抬手把被风吹歪的布牌重新扶正。
***
她命人,抬来了一座小小的矮几。
两名船工抬着矮几走上画舫,步子放得很慢,木脚落在甲板上,发出几声沉稳的闷响。青禾往旁边挪开一只竹篮,替他们空出位置。
安放在栈桥尽头所泊画舫的甲板上。
甲板擦得干净,朱栏上留著白日里擦拭过的水痕,在月光下亮得像一层薄薄的霜。矮几四角垫平后,便稳稳当当地立住了。
那是一艘泊在码头边的画舫,白漆,朱栏,船头挂着两盏白纱灯。
船身随水轻轻浮动,系在岸边的缆绳偶尔紧一下,又松回去。白纱灯映着水色,光落在船舷,晃出一圈柔和的亮边。
矮几上,放着一盘香。
盘子旁还搁着一支细柄木匙和一小包香粉。她先前试过几回火路,照大晟一日百刻的分法,把刻痕标在盘沿;今夜拿来看时间,也提醒自己,明日以前还有多少事要做。
不是普通的香,是百刻香印。
一块深褐色的山梨木外盘,嵌着耐火的铜内托。内托铺平的香灰上,压出一道曲折连绵的沟,沟里填着细细的香粉,从盘心,弯弯曲曲,一圈一圈绕到盘边,像一条盘起来的蛇。
盘底垫着石片,矮几旁另备一碗水,火路与木边隔开。香灰上的沟道有一处拐弯比别处宽了些,她用细匙修过,才让香粉接得匀。
沟的两侧,刻着一百道细细的小格。
小格刻得浅,指腹掠过去,只觉得木面微微起伏。月光落在一侧,另一侧便显出淡淡的阴影,像一条安静等候的路。
一格,是一刻。
一百格,是一整个昼夜。
她取了一根细细的线香,用烛火点燃,轻轻插进盘心的香粉里。
她的手指在火光旁停了片刻,指腹沾着一点木粉,便在衣袖内侧轻轻拂去。烛焰被夜风牵得偏向一边,青禾伸手替她挡住,掌心停在火光外,不敢靠得太近。
火星,轻轻一亮,像一只刚睁开的小眼睛。
香粉,被一点点点燃,一缕细细的白烟,缓缓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