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白烟升到半空便散开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只在烛火旁留下短短一缕。赵馥灵低头看着火头,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点。
火,沿着沟,慢慢地,慢慢地,往前爬。
第一格。
她站在矮几旁,低头,看着那一点小小的红光。
甲板上有人走动,木板便传来轻轻的吱声。远处的码头仍有人整理纸灯,细小的声响一阵一阵传来,火光却守着自己的步子,不急不慢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盘香,”她在心里说,“每烧一格,就是一刻。”
她的目光停在第一道刻痕上,心里把眼前这个小小的火头,与明日要做的事一一扣在一起。
“按先前试的火路,是这个分法;今夜河风不同,还得对着更鼓看,不能只信香走得准。”
“到明晚这个时辰放灯,”她在心里说,“大约一百格,一盘烧完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怕惊动火头,又像在提醒自己,剩下的时间已经被摆在眼前。
“您要在一百格烧完之前,把所有事情安排好。”
“嗯。”
小馥沉默了一息。
她伸手将矮几边的香粉包往内挪了些,免得被袖口带落。木桌仍随船身微晃,包裹却安稳地留在原处。
“我必须说,”它慢吞吞地说,“这是我见过最慢的闹钟。”
她唇角弯了一下,一个小小的笑意,在眼里,一闪而过。
画舫的另一侧,承砚坐在船舷边,膝上横着那支新削的竹箫,正用一小截木贼草,一下一下,磨刚钻好的那一个孔。他磨得很慢,磨一下,吹一口,竹屑落在水里,漂远。
他膝边放着一方布,竹屑大半落在上面,只有几片趁风溜走,转眼便浮到船身外。他手指沾了细屑,偶尔用袖口擦一下,又接着磨。
箫里发出一个单薄的音,歪歪的,不太准,却很干净。
声音掠过甲板,落到水面上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青禾听见了,往那边看了一眼,又低头继续整理矮几旁的对象。
他自己听了听,皱皱眉,又磨。
“还差一个孔。”他没有抬头,只是对着水说,“明天以前,会好。”
赵馥灵没有回应,只是在心里,悄悄把这句话,记在一个很暖的地方。
她移开视线时,恰好看见那一小截木贼草在承砚指间转了半圈。竹箫靠在他膝上,月光沿着竹身淌过去,落在那个尚未完成的孔边。
***
夜深了,月亮升得更高。
码头上忙碌的人声慢慢稀下去,剩下偶尔的脚步与衣料摩擦声。某盏灯的竹骨被风碰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脆响,随后又归于安静。
两岸的灯,在月光下,白得更亮。
赵馥灵站在画舫的甲板上,一遍一遍,巡视着对岸。
她手里握着栏杆,指节被夜风吹得微凉。河水推着船身轻轻晃动,画舫的影子在水上散开,又在下一波水纹里重新聚拢。
对岸的码头,人影稀疏。
几个穿灰蓝短褂的知微堂学徒,提着竹篮,往石阶上摆最后几盏灯。
他们的步子放得很小,竹篮底部偶尔擦过石阶,发出短促的沙声。一人把灯放下后退了两步,左右瞧瞧,才满意地提着空篮往回走。
她看见,一个素青长衫的人,站在栈桥尽头,背对着她,望着河水。
那人的衣襟被夜风掀起一角,复又贴回身侧。他站得很安静,与对岸的灯列隔着一段空处,月光将那一带的木板照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