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前的册子被翻得起了毛边,笔尖在纸上停停走走,旁边还有几个圈圈,像是他每次重数时留下的痕迹。木箱盖子不太平,他坐得一歪,册子也跟着滑了一下,他立刻伸手扶住,神情比扶灯还要紧张。
赵馥兰走过去,面无表情,把他手里的笔抽走:“我来数。”
“可是,记录官……”
顾泽看着空掉的手,似乎还想替笔求情。那支笔安安静静躺在赵馥兰掌中,没有替他辩白,倒像已经先一步认命了。
“记录官,”赵馥兰说,“去睡觉。”
顾泽默默把册子抱紧,抱了三息,终于低下头,把脸埋进册子里,睡着了。
他睡得很快,鼻尖正好压在一行数字上。赵馥兰看了看被他压皱的纸,又看了看他,像是想把“一个人连做梦都在重数”写进记录,最后还是把笔收进袖中。
***
“对岸,”翠微低声说,声音里,压着一点看不见的紧。
翠微立在栈桥另一侧,说话时手指攥着衣袖,袖角被她揉出一道细褶。她没有回头,只把目光投向水面。
赵馥灵抬眼。
运河的另一头,也有一座码头。
与这边,隔着一条十来丈宽的河水,遥遥相对。
那边,也排满了灯。
岸边的灯影被河水揉碎,又在波纹间一片片合拢。远处有人提着灯走过,影子落在一排白纸上,很快又从纸面滑开。
一模一样的莲花灯,一模一样的白纸,一模一样的竹骨,一排一排,从石阶,一直排到河边,排成一道白色的长龙,在月光下,泛着一层淡淡的光。
河上有一只小舟慢慢划过,船桨一入水,两岸的白影便轻轻晃动。舟上的人没有停,桨声隔着水传来,一下一下,像在提醒众人,夜还在往前走。
两岸的灯,一左一右,隔河相望。河面上起了一点夜风,两边的灯罩,同时轻轻鼓了一下,又同时落下去,像两排人,在同一刻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看起来,毫无差别。
白,白,白。
白得叫人视线发空,连眼前的水色都淡了几分。两岸照路的纱灯映在河面上,像有人把一幅纸画折成两半,再放进水里,任它随波晃动。
像两面镜子,互相映照。
赵馥兰站在栈桥边,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,竹竿头上,挂着两面白布牌,一左一右。
她把竹竿换到另一只手,布牌随风一晃,边角掠过灯光。她低头确认系绳,结打得牢,才将竹竿扶正。
左边那面,写着:“观香阁”。
右边那面,写着:“知微善堂”。
布牌上的字墨色深沉,白布被夜风吹得微微绷紧,两行字便显得格外清楚。
这是赵馥灵今早想出来的主意。
白日里,众人听见这个安排时,先是互相看了一眼,后来各自去忙,又问清了查验与看守的安排。那时她只把两岸的位置指给赵馥兰看,话说得简单,心里却知道,简单的事常常最难做。
“两岸分放。”她对所有人说,“明天,全扬州的人,自己选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,指尖落在地图上,沿河划了一道短短的线。那道线很细,却把两处灯列隔在两端。
“选什么?”
“选灯。”
四下里有一阵短暂的安静,纸灯被风碰得沙沙轻响。赵馥兰垂眼看着牌子上的字,手指在竹竿上收紧了一点。
没有人说,哪一边是毒的。
没有人说,哪一边是干净的。
只是两种灯,分放两岸,一模一样,由人自己走过去,拿起一盏,写上名字,放进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