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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1中元前夜(第1页)

七月十四,戌时,扬州城东的运河码头,亮起了一万盏灯。

不,还没有亮。

只是摆好了。

原订十五日搬验,众人怕当日人多,将已完成的一批批提前送来。这一夜先排妥位置,明日仍要逐区覆验,才交到放灯人手里。

潮气从河面上漫过来,石阶被白日的暑气烘了一整天,到夜里仍留着一点温吞的暖。码头边人声渐稀,远处有船夫收缆,麻绳擦过木桩,发出几声沉沉的摩擦响。

一盏一盏,白色的莲花灯,从码头的石阶,一路排到河边,排成一道道整整齐齐的长龙,每一盏的灯心处,都放着一截小小的蜂蜡,等着明晚,被人点亮。

蜂蜡的截面还留着刀切的细纹,偶尔有一截歪斜,像是做灯的人最后一刻才想起,蜡也得坐端正些。风吹过来,纸灯罩微微颤动,却被竹骨牢牢撑住。

月亮已升在东边天上,还差一天就圆,白白的一轮,挂在码头上空,把满地的白灯,照成了一片静静的、发光的雪。

赵馥灵站在码头中央的栈桥上,一身素白。

她脚下的木板被夜露浸得微凉,裙角偶尔碰过栏杆,带起一声极轻的窸窣。白色的大袖衫在风里鼓了一下,又慢慢垂落,像一张收住了呼吸的帛。

白色的大袖衫,袖口没有一点花纹,白色的长裙,裙摆垂地,发上只簪一支银簪,连耳珰、花钿、步摇,全都摘了。两块鹤佩分开包好,收进贴身袋里。腰间,只挂两样东西:靛蓝的旧香囊,和白玉的“归”字禁步。

玉禁步随着她站定的动作轻轻一晃,碰在腰侧,发出细微的一声。银簪在月色里映着淡淡的光,没有多余的珠饰,连影子都显得清简。

这是祭祖的装束。她站在月光里,白衣白裙,素得像一朵还没开的玉兰,又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。

中元,是鬼节,也是人节。

这句话在她心里沉了沉。夜风翻动她的袖口,身后一盏莲花灯被人放得稍稍偏了些,青禾伸手扶正,指尖在竹骨上停了一停。

这是她们约好的装束。这一夜,她们要穿上最素的衣裳,对着水,对着灯,对着黑暗里看不见的亲人,说一句:

我们还在。

她身后,是整整三十六名绣娘,同样的素白衣衫,同样的银簪,一排一排,捧着灯,立在码头的石阶上,静得像一行雕像。

那些灯映在她们袖上,白衣便有了柔和的起伏。有人手指被竹篾磨红,仍把灯捧得稳稳的,掌心贴着纸面,替里头的蜂蜡挡住一线风。

再后面,是七位老香师,七个白发的老人,拄着拐杖,披著白色的麻布,神情肃穆。

老人们轮流在备好的长凳上歇脚,此刻才起身,将手杖立在身侧。最年长的一位把麻布领口往上拢了拢,侧头看了眼灯列,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,像是在逐盏数,又像是在默念什么。

从七城相继聚来的人里,今夜在场的五个识香人,立在栈桥的两侧:阿海,小莲,竹青,纸儿,阿柱。

阿海的衣袖沾了些白纸屑,小莲手里还捏着半截竹篾,竹青站得笔直,纸儿把一缕垂发塞回耳后,阿柱则用完好的那只手扶稳灯篮,伤臂仍避着力,小心绕开脚边的灯。

念儿蹲在最前面的一盏灯旁,鼻尖与灯罩隔着一点距离,仔细辨着气味。

她的小辫子垂在肩前,末端系着的布绳沾上一粒纸屑。青禾伸手替她拈掉,念儿连眼皮都没抬,仍守着那盏灯,认真得叫人不敢拿她打趣。

她今天不吃糖。

青禾早先把一颗糖放在她手边,她看了一眼,竟把糖推到一旁,推得很远,仿佛那东西是个会妨碍查验的嫌疑人。如今糖还在原处,孤零零地躺着,连甜味都显得没人疼。

她跟着分区查验的人,从东头往西头走。绣娘逐盏看纸骨与糊线,念儿专辨可疑的新糊;每换一区便歇一回,免得鼻子疲了,反把异样漏过去。册上划到第七千三百盏时,她的鼻尖已红了。那是众人累计查过的数,并非她一个人闻遍了七千多盏。

她蹲久了,两只脚都缩在裙下,偶尔换一下重心,鼻尖仍守着灯罩。她每次点头都点得很小,像是怕动作大了,会把纸灯里的什么惊醒。

“小师父,”青禾轻声说,“歇一歇吧。”

“这一区看完就歇。”念儿闷闷地说,“明天,不能有一盏,不干净。”

青禾把坐垫挪到她身后:“所以才不能把鼻子熬坏。你歇着,这边先做纸样与记号,待会儿再一起核。”

青禾瞧瞧那颗被冷落的糖,又瞧瞧念儿,低声道:“糖也等了你好一会儿。”

念儿抬起脸,鼻尖红红的,神情仍然严肃:“它不怕等。”

青禾一时没忍住,笑意从眼角漏出来。那颗糖确实不像怕等的样子,甚至比旁边的人都镇定。

她蹲在那里,小小的背影,在满地白灯里,像一只守着雪地的小兽。

码头另一头,顾泽坐在一个空木箱上,膝上摊着册子,嘴里低声念念有词:“一万……一万……不对,是九千九百……”他数到第七十七盏,困得打了个哈欠,又从头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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