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三,午后,扬州府衙的后堂,比三个月前,更热。
午后的光被竹帘切成一条一条,落在地上,像有人把一匹薄绢剪碎了铺开。案上的纸角微微翘起,屋里几个人都坐得端正,只有墙角一只小虫不识时务地叫了一声,立刻又没了动静。
窗是关着的,竹帘放下一半,一丝风也没有。伍知府坐在案后,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,面前摊着三本蓝皮的帐册,是郑君珩刚刚亲手放下的。
木案被日头烘得发暖,三本帐册压在上头,蓝皮颜色沉沉的,边角磨出些白痕。伍知府两手放在膝上,指尖却不自觉地蜷了起来,隔一会儿便在袍料上擦一下汗。
案角放着一只小香炉,炉灰里留着一线余温。赵馥灵喉头先微微松开,心口那股紧绷跟着缓了一分;那气息像晒过的被子收进柜前,留在布面上的一点暖意;再细辨,才是沉水香淡淡的木气。她没有去看香炉,只把手指放在膝上,听着纸页的声音。
他一页一页,翻得很慢。
每翻过一页,纸张便发出轻轻的沙声。那声音在密闭的后堂里格外清楚,听得人心里跟着一寸寸发紧。
翻到第七页,他的手指,开始发抖。
翻到第十二页,他的嘴唇,开始无声地动。
他读得极慢,像每一个字都得在舌尖上过一遍,才能确认它仍然只是墨迹,而不是忽然伸手来抓人的活物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合上帐册,用袖子擦了一把脸,抬起头,眼睛里,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光。
他袖口已被汗水沾湿,擦过额角时,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。赵馥兰盯着那道水痕,手里抱着的算盘稍稍一歪,几颗算珠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人声,“这些帐,下官信。”
“信,就好。”
郑君珩坐在他对面,深紫的亲王朝服,金鱼袋垂在腰侧,神色冷静,像一座看不出情绪的山。
他说话时没有抬高声音。那份平静落在燥热的屋里,倒叫人更不敢随便呼吸。
赵馥灵坐在他身侧,月白的窄袖襦裙,青灰半臂,发上一根木簪,神情安静。
她把两手交叠放在膝上,袖口垂落,遮住指尖。衣料贴着手腕,微微透出暑气;她坐得端正,目光停在帐册上,没有催促,也没有替任何人把话说完。
赵馥兰站在她身后,手里抱着算盘,眼睛盯着伍知府额头上的汗,嘴唇无声地动。
她在数。
赵馥兰数得十分专心,连算盘都忘了拨。那几颗算珠安安静静地挨在一处,显然也在等她报数。她若再盯下去,恐怕连伍知府每次眨眼,都能另立一栏记进帐里。
“可是,”伍知府闭了一下眼睛,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,“下官,还是不敢。”
后堂里,一片静。
竹帘边缘垂着一小片枯叶,贴在光影交界处。屋里人人都看着伍知府,等他说下去。
“为什么?”郑君珩问。
声音不高,也不冷。
他将手指从案沿收回,掌心里没有一丝汗,袖口平整,金鱼袋也稳稳垂在腰侧。那份不动声色,让屋里的静更深了一层。
伍知府苦笑,肩膀塌下去,像一座被抽空的纸房子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您知道,扬州一共有多少人,受过颜先生的恩惠吗?”
“一千零三十七。”
郑君珩答得很快,话音落下,赵馥兰手里的算盘珠子轻轻一碰。她嘴唇动了一下,这回没数汗,像是在心里把那个数字也拨了过去。
“那是你我手上这份名册的人。”伍知府摇头,“十几年里,来去领药的人岂止这一批?还有他们的父母,兄弟,儿女,邻居……算上受过照应、认他这份情的人,下官估着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至少十万。”
赵馥兰手里的算盘,停了。
算盘梁上有一道旧裂纹,她的拇指正好压在那里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再去拨算珠。这不是有底册可核的人数。可伍知府说起它时,那份害怕并不像是装的。
“若是明日,”伍知府苦着脸,“下官派人去拿颜先生,您信不信,”他看着郑君珩,“不出一个时辰,这座衙门口,就会堵满人?”
“他们会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