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三,卯时,扬州北门码头,天刚亮,运河上浮着一层薄雾。
雾贴着水面游走,偶尔被船篙搅出一道细痕,很快又合拢。远处的屋脊还浸在青灰色里,岸边挂着的几盏灯尚未熄尽,灯火薄薄地浮在雾中。
赵馥灵站在栈桥靠岸的一端,月白的窄袖襦裙,青灰半臂,发上一根木簪,腰间挂着靛蓝香囊和白玉禁步。她昨夜没有睡,眼下有淡淡的青,脸被晨风吹得微微泛白。
她把手收进袖中,指尖仍有些凉。衣袖被风吹得贴住腕骨,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。
翠微站在她身后半步。
她的手仍落在刀鞘旁,神情平静,目光却沿着栈桥与官道来回巡过。那姿势太端正,连打哈欠的人看见她,恐怕也得先想一想自己是否失礼。
赵馥兰抱着算盘,蹲在石阶上打哈欠。
她把算盘搁在膝头,一手捂着嘴,一手还不忘拨两下算珠。珠子发出轻轻的嗒声,仿佛连睡意都要先过一遍帐。
念儿坐在石阶上,靠着顾泽的肩打盹。顾泽一手扶住她,另一手抱着册子,肩头被枕得发麻,也没敢挪开。
“为什么这么早?”顾泽小声问,“天还没亮透。”
他说话时,还特意压低声音,怕惊醒念儿。
“因为,”赵馥兰说,“他说,今早到。”
赵馥兰答得很平,算珠却又被她拨得一阵响。
“谁说的?”
“驿卒。”
“驿卒说的可靠吗?”
赵馥兰没有回答,只是低头,继续拨她的算盘。
顾泽低头看了看那把算盘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把“那这笔要不要也记上”问出口。算盘珠子此刻忙得很,显然不欢迎旁人插话。
码头上的人还不多,水汽把木栏杆浸得发黑,几个挑夫在卸货,几个卖早点的刚摆出摊子,胡饼贴在炉壁上烤得滋滋响,米粥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。
热气拂到赵馥灵鼻端,她喉间先松了一点;那股暖意像清早掀开蒸笼时迎面扑来的白雾,停在鼻息间,最后才辨出是米粥的米香。她不饿,肚子却很有主意,轻轻叫了一声。
赵馥兰的算盘声停了半拍。她抬眼看赵馥灵,眼神里写着“要不要我替你添一碗”,手上却仍抱着算盘,显然还在等这笔开销有没有准许入帐。
赵馥灵站在桥头,看着远处的官道。
木桥下有水声轻轻撞着石岸,岸边一根缆绳随波浮动,结扣上挂着一滴水。那滴水将落未落,映着一线天光,像被谁用指尖按住了。
灰白的天色,慢慢透出一点淡青。
路的尽头,起了一阵细细的尘。
她的鼻尖,轻轻一动。
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草,带着土,带着晨露,带着马汗。
随着马蹄声渐近,马汗与尘土间,透出一缕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。
冷杉。
旧墨。
脑子里,小馥慢吞吞地说:
“根据气味,他连夜赶路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怕是最后几站连饭都没好好吃,”小馥说,“我猜,只来得及啃五个馒头。”
“这也闻得出?”
“猜的。几晚没睡、吃过几个,可不会写在马汗里。”
她唇角弯了一下,眼眶却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