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会做什么。”伍知府说,“他们只会跪在那里。一个挨着一个,从衙门口,跪到桥头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是把那个情形先在眼前看了一遍,才敢说出口。案上的帐册合著,蓝皮在日光下泛出一点黯沉的光。
“跪?”
“跪着,哭。”伍知府的眼眶也红了,“一边哭,一边喊:颜先生是好人。”
屋子里,没有人说话。
日光移过竹帘,落在帐册上,正好照亮一条磨白的书脊。那一小片亮处静得出奇,仿佛纸上每一笔墨色都在等人伸手去碰,却没有人敢先动。
“殿下,”伍知府抬起头,一字一顿,“下官怕的,不是他们动刀。”
他吞了一口口水。
“下官怕的是,他们什么都不做。”
赵馥灵看着他,轻轻闭了一下眼。
她闭眼时,睫毛在眼下落出一小片影子。那句话落进心里,没有立刻散开,倒像一枚沉到水底的石子,连水面也没能替它留住声音。
脑子里,小馥安静了半晌。
然后,轻轻说:
“他说得对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我,最不想承认的一点。”
***
郑君珩没有逼他。
他只是把三本帐册,重新一本一本叠好,推到案角,站起身,向伍知府微微颔首:
“大人,帐册,先放您这里。”
官署底本另有留存,今日带来的三册核对本,仍连着逐页的对照记号。郑君珩让随员当面包好,请伍知府一同在封纸上落印。那包蓝皮帐册,像三块沉沉的石头,安安静静压在案角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不要动,也不要藏。”郑君珩说,“三天之后,本王自会来取。”
伍知府如蒙大赦,连连作揖:“下官遵命,遵命!”
他作揖作得太急,袖子扫过桌角,差点碰上案边的茶盏。茶盏里的水晃了一圈,终究没有洒出来。他立即把手缩回去,神情比方才翻帐时还要谨慎,仿佛那盏茶也有一份不能出错的公文。
三个人走出后堂的时候,赵馥兰终于忍不住,凑近赵馥灵耳边,悄声说:
“他擦了三十一次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汗。”赵馥兰很认真,“比上次,多了四次。”
赵馥灵:“……”
赵馥兰把算盘往怀里抱紧些,还在回想那个数目,神情严肃得仿佛方才算出了扬州府的税帐。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算上袖子擦过去的,不算他拿手背抹的。”
她这一补,赵馥灵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住,只得把嘴角压平。赵馥兰看她一眼,立刻把算盘抱得更正,像是自己方才并没有说什么值得人笑的话。
“我觉得,”赵馥兰沉思,“他越来越怕了。”
“他不是怕我们。”
“是怕十万人跪着哭。”
“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