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子,背着病重的老母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背得很稳,母亲的手搭在他肩头,手指瘦得像几根细枝。汉子走到桥面稍平的地方,便停下来歇一歇,让老人靠得更舒服些。
孩子,牵着盲眼的祖父,一步一步,数着前面人的脚后跟。
那孩子的手握得很紧,另一只手举在身前,替祖父摸索着桥边的栏木。他数到一半,前头的人挪了一步,他便赶紧跟上,嘴里的数字也跟着往前跳。
他们都很安静。
有人把斗笠拿在手里扇风,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还有人把竹签转了一圈,又小心地收回掌心。阳光落在一张张被晒得发红的脸上,照出汗水,也照出眼角细密的皱纹。
没有人喧哗,没有人推挤,没有人抱怨。
每个人,手里都捏着一张薄薄的竹签,是领药的号牌。
竹签被手心捂得有些发潮,号字用墨写着,有几张边缘已经磨毛。有人把竹签用布角包着,有人捏在指缝里,生怕一个不留神掉到地上,便再也找不回自己的位置。
偶尔有人回头,看见桥头站着的两个人,认出来是王妃,愣了一下,便低下头去,双手合十,轻轻行了一个礼。
那礼里,没有敌意。
只有敬重。
有人行完礼,又把手放回竹签上,像是怕自己的礼耽误了前面人的步子。队伍仍旧一点一点往前挪,没有因此乱了次序。
赵馥灵的喉咙,慢慢紧了。
她看见,队伍最前面,一个身穿素青长衫的人,站在知微堂的石阶上,一手扶着一位老妇人,一手接过她手里的竹签,低头,声音很轻,在说什么。
他的袖口挽起一点,露出手腕,接竹签时手指落得很轻。老妇人说话时,他微微弯着腰,耐心听她把话说完,旁边的人便安静地等着。
老妇人仰着头,满脸皱纹,笑得像一朵风干了的菊花,嘴巴一张一合,不知说了什么,两只手把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。
颜知微弯下腰,替她把散开的白发拢好,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老妇人抬起一只手,似乎想替他整一整衣襟,手举到一半,又慢慢落回去,只握住了他的袖口。颜知微没有抽开,仍低着头,让她攥着。
桥头的风,吹过来,带着药味,带着人味,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、安静的、沉重的味道。
郑君珩站在她身侧,也在看。
他的下颌,微微绷紧。
他站得笔直,衣袖被风掀起一角,很快又落回原处。桥面上人影往前移动,他的目光一直跟着。
“我回来前,让人连日看过,”他低声说,“这条队,每天都这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从天亮,排到天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千零三十七个,”他说,“不是全部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队伍里有一个孩子正踮起脚尖,努力看前头的人走到了哪里。他手里的竹签被捏得紧紧的,手背上还沾着一小点泥。身旁的大人伸手替他擦掉,他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重新握住竹签。
她在闻。
在靠近桥头的队伍里,她辨出汗、旧衣、药汁和潮湿草鞋混在一起的气味。再看那些磨薄的衣袖、紧握竹签的手,才觉得日子把人压得很低很低,他们却仍费力地往前走。
她不能只因为这些人来向颜知微领药,就将他们当成坏人。
鼻子也不能替她,断一个人的善恶。
他们只是,被人伸手扶了一把,就把那只手,当成了整个天。
她忽然明白了,伍知府说的,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