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说:师兄,你还在。”
颜知微的声音,在这一句上,轻轻碎了。
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松,杯身在石桌上挪开寸许,又被他用指腹扶回原处。赵馥灵看见他的指节泛白,很快又被袖影遮住。
“她把窗关上了。”
荷叶在风里摇。
池水映着天,一片云影,缓缓漂过水面。
云影从一片荷叶旁慢慢移开,天光落回池中,碎成薄薄的银色。亭子里的白瓷杯映出一小点光,像是远处有人举起一盏灯,却没有往这里走来。
“后来,”他说,“她死了。”
她的指尖,冷得像冰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仍是原来的颜色,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寒意。腰间的玉珠贴着衣裙,没有声响,连那枚禁步也似乎比方才沉了些。
“承平七年春,二月底。”他说,“那一夜,梅闻道从她屋里出来,走了。她把一样东西交给了你的嫡母,天亮前,就不在了。”
“您那时,在长安?”
“我一直没走。”他说,“她走了以后,我悄悄进了赵府的偏院,拿走了她桌子上,写好一半的香方。”
她的眼睛,倏地睁大。
她的肩膀下意识地一绷,衣料在手肘处皱起一道细褶。杯中浮着的花粒仍旧慢慢转动,像是根本不知道桌边正有人把一句话听得再也放不回去。
“您拿走了?”
“我烧了。”
***
这个字,落在石桌上,轻得像一片灰。
她看着他。
他没有避开。
日光在他额前照出一层薄薄的白,乌木簪仍牢牢束住发,没有半分松动。只有他放在桌上的手指,轻轻拢了一下,又停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颜知微说,“那张纸,在叫人。”
“叫谁?”
“一个还没有来的人。”
风,忽然停了。
荷叶一动不动,池水像一面磨平了的镜子,映着两个影子。
赵馥灵盯着池面,自己的影子被水光切成几段,肩线和发影挨在一起,随着水波微不可察地变形。她的手指扣住石凳边缘,冰凉的石面粗糙地硌着指腹。
“阿嫣在纸的末尾,”他停了一下,“写了三个字:待你来。”
她的心跳,重重地撞了一下。
那一下撞得胸口发疼,她仍坐在原处,没有移开眼睛。茶水的颜色在她视线里微微晃动,薄薄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
“我认得她的字。”他说,“那三个字,不是写给我的,也不是写给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。是写给,一个她从没见过,却知道会来的人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,”她的声音,轻得像要碎掉,“她知道会来?”
“因为,”颜知微看着她,目光深而温,“我活了五十二年,见过的鼻子,不下三万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他的视线越过她,落在荷池上,像是池中有一段他尚未说完的往事。日光从亭柱旁挪过,慢慢移到他袖口的药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