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十六岁那年,忽然有了一个,跟阿嫣一样的鼻子。”他说,“消息传到扬州,我听说了。”
她的睫毛,微微颤动。
她把手从石凳边缘收回来,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。桌上的茶已不再冒出明显的白气,杯中水面平静,映出一小片亭顶。
“我就知道,”他轻声说,“她叫来了。”
池面上,一圈涟漪,从荷叶底下,悄悄漾开。
那涟漪碰到旁边的叶柄,叶片轻轻一颤,水珠沿着弧面滚下,落入水里便不见了。她望着那一圈圈扩散的纹路,没有出声。
“我不知道,你是从哪里来的。”颜知微说,“我只知道,你不是从前那个三小姐。”
她没有否认。
亭中的风又回来了,吹得她额前一缕碎发粘贴脸侧。她抬手将那缕发丝别回耳后,动作慢而稳,袖口擦过颊边时带起一点布料的窸窣声。
“烧掉那张方子,”他说,“是我这辈子,做过的最狠的一件事。”
“因为您不想要,再有人被这张纸叫来。”
“是。”
赵馥灵看着他,唇边像有话,却没有立刻问出口。片刻后,她才将视线移回杯盏,茶面上那几粒细小的花瓣,已经被风推到一处。
“所以,”她慢慢地说,“是您,把我娘,一个人,留在了那一半的香方里。”
颜知微沉默了。
那沉默落在桌上,仿佛连瓷杯也比方才沉了几分。赵馥灵感到掌心里的红印一阵发热,便把手指交叠起来,藏在裙褶之上。
他端起杯,喝了一口茶,放下,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。
杯底触到石面时,声音比先前更轻。颜知微的手指沿着杯沿缓缓转动,停在一处细小的弧度上。
“我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。”他说,“我只能说,我不后悔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
“但我痛。”
这句话,说得很轻。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,好像一棵站了许多年的老树,内里早已空了,只剩下一层树皮,撑着,不肯倒。
脑子里,小馥一直没有出声。
赵馥灵低头望着自己的膝头,衣料上一道折痕被她的手指慢慢抚平。那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好的小事,于是她把那道折痕一寸一寸压下去。
***
“还有两件事。”
颜知微放下杯,声音又恢复了平静。
赵馥灵抬起眼,背脊重新挺直。她把手放在桌沿附近,却仍留着一点距离,像是怕自己一伸手,就会碰到另一段不属于她的旧事。
“你在康老爹的库房,看见过一套玻璃。”
她心里微微一凛。
脑海里掠过库房中那些冷硬的轮廓与灰尘的气息,她的指腹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,随即停住。
“蛇形的管子,刻度是等距的。康老爹提过你问它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是阿芷嬷嬷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她临行前,把那一套东西,交给了我。”
他说话时,眼睛没有离开她。赵馥灵却在茶面那一小片水光里看见模糊的发影,风一过,便散开了。
“她说过它的来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