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姑娘仍然站在那里,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,眼睛睁得大大的,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小鹿。
满仓的人,缓缓地,缓缓地,把目光,全部转向了她。
那一刻,十二岁的念儿,踮着脚尖,指着一盏灯,被一屋子大人,同时看着。
她被看得往后缩了半步,红线辫梢落在肩头,指尖那点糖光也被衣袖遮住了。赵馥灵伸手扶住她的肩,没有催她说话,只把她往自己身边带近一点。
***
仓门旁的木牌翻了面,夜色顺着屋檐爬上来。原本一排排雪白的灯,此时只剩几处被灯火照亮,其余都沉在暗处,纸面上的金色渐渐退去。
内鬼,是当天夜里抓到的。
先指出他的,不是翠微,不是阿柱,是念儿。
她愿意帮忙,便在仓门内的矮凳上坐着,翠微守在身旁,让人依次停步,把搬物的手伸到案旁。那股味道只是要查的线索,没有人准她独自拦人。
仓门外有人搬进竹料,门内有人抱着空篓出去,脚步声在门槛上来来回回。念儿坐在一旁,两手乖乖放在身前,糖早已吃完,手也洗干净了。
一个两个,三个五个。
她坐得久了,便把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一下,再换另一只脚,眼睛仍跟着每个经过的人移动。
直到,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扛着一捆竹骨,低着头,从她面前走过。
竹骨压在少年的肩头,细竹互相碰撞,发出一阵碎响。他走得很快,背却绷得僵直,捆束上的草绳在他袖口擦过,磨出窸窣声。
念儿的鼻尖,动了一下。
“等一下。”
少年的背脊,倏地僵了。
他停下来,肩上的竹骨还晃了一晃。仓门边的人听见声音,纷纷转过身,让出了中间一条窄窄的空处。
翠微接着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、小栓。”
“你是竹坊的伙计?”翠微又问。
“是……”
少年垂着眼,喉结动了一下,手指紧紧抓住竹捆上的绳结。
“你手上,”念儿歪着头,认真地说,“有紫苏,有艾草,还有,昨天的米糊。”
少年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竹骨,从他肩上滑落,哗啦一声,散了一地。
翠微跨前半步,把念儿护到自己身后,也挡住他转身的路。
她站得端正,手放在身前,衣袖一丝不乱。小栓抬头看见她,膝盖立刻软了,话也跟着打结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小栓双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,眼泪像断了线,“我娘病了……颜先生给她治病,不要钱……他的管事说,只要我把一包灯,换进去……”
他的额头抵着地,话从齿缝里挤出来,肩膀抖得停不住。散落的竹骨横在他身旁,绳结松开后,一根根滚到仓门边。
“换进去?”赵馥灵问,“哪一包,放在哪里?谁交给你的?”
“他们说,只是灯,”小栓哭得抽抽噎噎,“他们没说,有毒……我不知道有毒……”
小栓指向方才封起那几列的位置,又说出送包的时辰与管事。守货的伙计想起他曾替那车货挪过位置,批号册也留着交接的一笔。这才不只是念儿鼻子里的一股味道了。
仓库里,一片死寂。
火光落在地上那些竹骨上,细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有人把手里的纸灯放回桌上,动作很轻,怕那一声响也会惊着眼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