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蹲下身,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,递给他。
少年愣愣地接过,抬头,看着她。
“你娘,”她轻声说,“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好、好多了……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站起身,对翠微说:“让他先在仓旁空屋歇着,有人照看,有口饭吃,别再碰灯和料。明天带人、批号册与封好的样,一起去见伍大人。”
翠微点头。
她走上前,把地上散开的竹骨一根根拢到旁边,免得旁人踩着,也免得小栓跪着时被竹刺扎到。她做完这些,才退回原位,仍旧站得笔直。
少年哭得更厉害了,额头刚往地面磕去,翠微便扶住他的肩,让人搬来矮凳,不准他再往下撞。
赵馥灵的帕子在他手里被攥皱,雪白一角沾上了灰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让那阵哭声在仓里慢慢落下去。
***
那天夜里,仓库的灯,亮到很晚。
窗外的天色浓得看不见远处,仓中几盏灯罩着一圈暖光,照见一张张疲倦的脸和手里粗陶的碗。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夜凉,掠过碗沿,白气便轻轻偏向一侧。
七位老香师、三十六个绣娘、七城来的识香人,围成一个大圈,坐在地上,吃着翠微请尹娘子在灶棚另熬的热粥,碗与食物都离开验样桌。
热气碰到鼻尖,赵馥灵的肩膀慢慢松下来,肠胃也跟着暖了一下;那气息像冬日里掀开一只蒸笼,白雾贴着脸往上浮,末了才辨出粥香。
小馥在她脑中提醒:“主人,您已经把粥吹凉三次了。”
赵馥灵低头看了眼碗沿,心里回道:“我在等它自己懂事。”
“粥不具备理解能力。”
“那你替它道个歉。”
她把勺子送到唇边,小馥没再接话,倒像是把这件事记下了,等着哪天再拿出来讲。
念儿坐在赵馥灵身旁的矮凳上,肩挨着她,一边喝粥,一边打着哈欠。
小姑娘的手环着碗,粥勺慢慢地抬起来,又慢慢地放回去。她才喝了几口,眼皮便垂下来,脑袋顺着赵馥灵的肩头一点一点,发辫上的红线偶尔扫过她的衣襟。
那位白髯老者端着碗走来,先将碗搁稳,才弯腰,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礼。
“小师父。”
念儿一怔,粥勺停在半空。
仓库里,所有人,像是约好了似的,同时放下碗,朝她拱手。
碗底轻轻落在地上,声音此起彼落,连最后一个还端着碗的人,也赶紧把碗放下,两手一拱,姿势端正得仿佛方才那口粥是先替大家保管着。
“小师父。”
“小师父。”
“小师父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一层一层叠在一起。
念儿的脸,腾地红了,从耳根,一直红到脖子。
她抱着碗,往赵馥灵身边缩了缩,小声说:“姐姐,他们为什么叫我这个?”
“因为你闻出了他们闻不出的东西。”
念儿把粥勺握紧了些,看看那位白髯老者,又看看一圈大人,像在确认他们是不是也端着一碗等她评点的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