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八,申时,粮仓里,已经堆了五千多盏干净的灯。
仓门敞着,门槛上被来往的人磨出一道浅痕,竹篾、纸片和剪切来的线头散在地上,偶尔有风从门口钻进来,吹得地上的纸屑转了半圈,又贴回墙边。
白色的莲花灯,一排一排,在分层木架上,排到人能平稳取放的高度,像一座静静开着的白色莲池。日光从高窗斜斜地洒下来,在灯面上,映出一层暖暖的金。
几盏灯的花瓣边缘被光照得透亮,竹骨的影子落在白纸上,细细密密,仿佛一笔一笔写满了谁也读不懂的字。
仓里很热。
墙角搁着几个空水桶,桶沿挂着湿布,偶尔有人拿起布来擦脸,擦完又挂回去,忙得连汗珠也顾不上招呼。
三十六个绣娘汗湿了衣领,七位老香师轮流坐在竹椅上打盹,赵馥兰站在木台上,身旁竹架的白布牌换了新字:“七日??五千盏”。从今天算到十四,还有七日要赶完,十五中元当天留作覆验、搬运。
有个绣娘仰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,悄悄问身旁的人:“若是做满了,牌子要不要再添一行?”
身旁的人把手里的细绳放到竹筒边,低声回她:“添什么?添‘众人皆已不想看灯’?”
赵馥兰在木台上拿记数的小竹签点了点布牌,两人立刻低头,装作正在研究灯骨的结法。
赵馥灵站在人群中央,正与阿海、小莲商量着下一批竹骨的数量。
她手边放着一卷清单,纸角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软,阿海用手指逐项点着,小莲则把数目记在另一张纸上,写到末尾还回头核了一遍,生怕哪个数字跑到隔壁栏里安家。
没有人注意到,仓库的角落里,有一个小小的身影,一直在慢慢地走。
十二岁的念儿。
她穿一件杏黄的小短襦,两根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,辫梢系着红线,手里捏着一小块糖,一边走,一边小口小口地舔,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一排排的灯。
糖被她含得只剩一小角,晶亮的糖面沾在她的指尖,她走到哪里,指尖便跟着偷偷亮一下。
她走得很慢。
沿着今日新糊的一区,从东墙走到西墙,又慢慢走回来。早几日入库的灯在另一头,各有批号,没有混放。
走到第三排、第七列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糖,停在嘴边。
她歪着脑袋,鼻尖轻轻一动。
仓库里,人声、笑声、刷浆糊的沙沙声,还在继续。
只有她,站在那一排灯前,眉头一点一点,皱了起来。
***
她的鞋尖在地上挪了一点,目光沿着灯身往上,最后落在纸面接缝处。方才还在舔的糖,这会儿被她捏在指间,连化了些也没察觉。
“姐姐。”
念儿的声音,不大。
赵馥灵在三丈外,竟然听见了。
她回头。
手上拿着竹骨的阿海也跟着抬头,竹骨差点戳到小莲的发髻,小莲往旁边一闪,回手把他的胳膊按低,两人一声不吭地继续看清单,假装方才什么也没发生。
小姑娘站在灯海里,仰着小脸,一只手指,慢慢抬起,指向身侧的一盏灯。
“这一盏,”念儿说,声音有一点迟疑,却很清楚,“不对。”
仓库里,安静了一息。
三十多个绣娘,同时抬头。
七位老香师,一个个睁开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