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是自己来的。”
她这句话说得平常,三十六个姑娘却都听见了。有人把手放下,摸了摸袖口那一圈磨毛的布边;有人朝身边的人看了一眼,两人的手指在半空里碰了碰。
***
仓里,从早到晚,渐渐排出了一座灯坊的模样。
晨光照进仓中,赵馥灵吸气时,喉头微微一松,那股清爽像雨后翻开一页干纸,最后落在鼻端的,是新纸的气味。
不是福记那种,竹篾堆成山、白纸铺满地的作坊。
是一座,有章法的、安静的、整整齐齐的、像一个巨大的蜂巢一样的地方。
仓里每一处空地都留出了走人的道,对象按用途分开摆放,该靠墙的靠墙,该在手边的在手边。大伙儿说话都压着声,鞋底踩过木地板,也跟着放轻了些,仿佛这座仓才刚醒,谁也不想一进门就把它吵得重新关上眼。
赵馥兰站在仓库正中央,身旁立着一副竹架,横竿上挂着一面白布牌,上面是她用朱笔写的几个大字:
“十八日??一万盏”。
底下,她画了十八个小格,每一个格子,是一天。
“从今天起,”她站在木台上,声音清亮,像一个点兵的将军,“从今天算起,连中元当天,共十八日。每天至少五百五十六盏,末日留出搬运、覆验的工夫,前面能多做就多做。”
仓里一片安静。
几个人抬头看着布牌,嘴唇跟着那行数字无声地动了一遍。有人掰了掰手指,掰到一半,发现两只手都不够用,便默默把手放回袖中,改用眼睛继续算。
“竹骨,由竹坊供,康老爹的伙计验。”
康老爹把装管的木匣放得妥当,点了点头。他身旁的人也跟着点头,点得整齐,像这件事已经在他们心里先排过一次队。
“纸,由纸坊供,七城识香人验。”
阿海和几人互相看了一眼,随即各自把手上的东西理好,等着往下一处去。
“蜡,”她顿了一顿,脸色微微发绿,“用我们已经买的那八百两。”
底下有人忍不住,噗地笑出声。
那声音短得很,却足够让旁边几个人也低下头去咳了一下。有人假装研究自己的鞋尖,另有人干脆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钱袋,摸完才想起那八百两早已花出去,于是神情越发沉痛。
赵馥兰面无表情:“浆糊,我们自己熬。”
她手一挥。
那几个刚才还在摸钱袋的人立刻收了手,转身去看灶边。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,自己若是看住一口锅,是不是就可以不再想起那八百两。旁边的人回答他,锅不会替他还钱。两人于是一起沉默,走得比方才快了些。
仓库东侧的露天石地,离开木地板与纸架,另搭起一排灶棚,灶上是十口大锅,锅里是白米,米里是清水,用木杓一下一下搅,熬成的浆糊,洁白,透亮,带着淡淡的米香。
灶火映在锅沿,木杓刮过锅底,发出规律的声响。热气一缕缕升起,守灶的人把袖子卷到臂上,轮流接过木杓,手腕不敢停。
每一锅,都有人守着。
熬煮由壮年工人轮班,七位老香师轮流验料、看批量,并不让七个老人同时守十口灶。
他们轮流站在锅前,闭眼,闻,点头,再闭眼,再闻。
七位老人站在灶旁的模样,严肃得仿佛眼前不是几口锅,而是一场谁也不能眨眼的考校。有人每次睁眼,都先看一眼旁边的人;另一位老香师便把手背到身后,装作自己从来没在等他点头。
“米料对得上。”
“这锅没闻见辛凉。”
“留样,封好。”
赵馥灵站在仓库另一端,看着这一幕,忽然笑了。
她抬眼看过那一排灶、那些低头忙碌的人,还有布牌上排开的日格。木杓起落,脚步来回,一座空仓正被许多人的手一点一点填满。
颜知微用一万盏灯,想做一件事。
而她,要借一双又一双愿意伸出的手,做另一件。
***
最关键的一道,是验。
仓库的正中央,摆着一条长长的木桌,桌上,一个挨一个,摆满了白瓷碗,每个碗里,盛着清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