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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2一万盏(第1页)

六月二十八,天刚亮,扬州城南,最大的一座旧粮仓,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。

拉门的人在门后使足了力,门板却像存心要多睡一刻,迟迟不肯动。几个肩膀抵上去,木门才终于挪开一道缝,晨风跟着钻了进来,吹得门边的旧草屑打了个旋。

仓门是两扇丈余高的厚木门,门轴生了锈,一拉,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像老人叹气的声音。阳光从门缝里涌进去,照亮了里头漂浮的灰尘,和满仓空荡荡的、干净的木地板。

灰尘在光里慢慢浮沉,有几粒落在赵馥灵的发巾上。她抬手拍了一下,转头看向那片空得能听见回声的地面,心里先把所有要摆放的东西排了一遍。这地方若是再空些,说不定连她的念头也能听见回声。

这座仓,是顾家的。

顾老爷昨夜被馥兰搀着,扶着桌角,念珠拨得几乎冒烟,最后哆哆嗦嗦地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:“借……借了……十八天……随便……”

那手印按得很实,朱色连指纹都印得清楚。馥兰把借仓的纸收好时,顾老爷还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,眼神活像它下一刻就要自己长腿跑回他桌上。

然后他心悸了第三次。

仓门外的队伍正在往里移,前头的人不时回身招呼后头的人收好行囊,免得挤在门口。有人抱着纸卷,有人扛着木料,还有人把篮子护在胸前,走得比抱着孩子还小心。

赵馥灵站在仓门口,月白的窄袖襦裙外头系着一条粗布围裙,发上包着蓝布巾,袖子束到手肘,脸上的神情,没有一点迟疑。

她站得笔直,围裙上已沾了几点灰,与衣裙的月白相映,活像才出门便先替仓库试过了地板的干净程度。

她身后,是一长串人。

七城来的五个识香人:阿海、小莲、竹青、纸儿、阿柱。

五个人都背着自己的行囊,行囊里装的东西各不相同。有人带了记录的木牌,有人带了细绳和竹签,纸儿手里还捏着一册册页边卷起的簿子,显然一路上都在拿它记东西。她把簿子护得极紧,像是谁要是碰一下,就得先向她的字道歉。

斗香会上曾站出来作证的七位老香师都来了,有四位,拄着拐杖,穿着旧长衫,站在队伍最前面。

四位老人站得稳,拐杖的木头轻轻点着地面,敲出几声不急不慢的响。其余三位跟在后头,手里各自拿着小布囊,步子虽慢,目光却已经把仓里能看的地方看了一遍。

康老爹也来了,白须碧眼,尖顶小帽,带着一捆玻璃管,每根都隔着软布,装在长木匣里。

伙计与他合抬长木匣,过门槛时特意放慢,玻璃管隔着软布,没有互相碰撞。几个人下意识替他让了路,康老爹待木匣放稳,才摸摸胡子,像是这捆管子不是沉,是专门替他添了几分威严。

卖灯草的妇人、染布匠、烧饼铺的尹娘子(她半个月前听说扬州的事,从长安赶了过来,今天一早借了驿馆的灶,烤了一篮还烫手的芝麻饼)、西市口开胭脂铺的赭衣妇人,还有许多许多,她叫不出名字的人。

人群里有人把篮子往旁边挪,有人把袖口卷起来,也有人一进门就先抬头看梁柱,仿佛已经在心里量起了能挂多少东西。赵馥灵认不全每一张脸,却记得住每双手各自带来的活计。

最后头,是一队大马车。

车轮在门外停下时,车轴发出沉沉一声。门口的人往两旁让开,留出一条路,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回去。

车帘被人掀开,先跳下来一个穿着杏红半臂的姑娘。

青禾。

她落地后先把裙角理好,再回身扶了一把后头的人。杏红半臂在晨光里格外亮,袖口却被她攥得有些皱,像这一路上,她始终没舍得把手里那封信放下。

她比上次分别时又丰润了一点,脸颊有了血色,发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绢花,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,是父亲在长安写给她的,只有一行字:‘青禾,好好糊。’

那封信的边角已被她的手指磨得发白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小心地把信收进怀中,像把一句话妥妥当当放回了心里。

她回过身,朝马车里招了招手。

其余三十五个姑娘,一个接一个,从各辆车的车厢里走下来,灰蓝的衫子,整整齐齐,袖口都磨出了毛边。

她们下车后先彼此照应,谁的鞋跟勾住了车板,旁边的人就伸手扶一把;谁的袖口被门框挂住了,就低头解开。没有一双手空闲太久,连整理衣角时,也有人顺手替同伴拂去肩上的灰。

连青禾在内,这回来了三十六人,都是从锦澜坊走出来的绣娘。

当年从坊里出来后,留在扬州的姑娘各自回家,青禾则回长安与父亲相聚。一个月前,河灯的告示一贴,赵馥灵就写了信去长安;青禾接到信,带着父亲的信赶回扬州,一个一个,敲开她们的家门,问了一句话:

“你们愿不愿意,再糊一次灯?”

青禾敲门时,带去的信总是收在袖中,问话却一句不差。那些门开了又合,合了又开,最后留下的,便是此刻站在仓门里的三十六个人。

三十六双手,都举了起来。

赵馥灵看着她们,喉咙里有一个地方,像被什么轻轻堵住了。

她把手指蜷了一下,指腹蹭过围裙上的粗布,才将目光从一双双抬起的手上移开。

“谢谢。”

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
青禾摇头,笑了笑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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