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门蜡坊,是扬州三家蜡坊里最老的一家。
门面不大,灰砖的墙,木格的窗,招牌是一块被油烟熏黑的老木板,刻着三个字:“陈记蜡”。院子里永远飘着一股暖暖甜甜的味道,是蜂蜡与松脂受热时混在一起,被炭火慢慢烘出来的,闻着让人想起冬天里一碗热汤。
巷口有辆送柴的牛车慢慢碾过,车轮压着石板,吱呀一声,像谁家的老门在睡梦里翻了个身。蜡坊里的门早已敞开,几根竹竿靠在墙边,木桶旁的水渍还泛着晨光。陈老头大约天不亮就起了,院中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,连墙角的小扫帚也靠得端正,仿佛它若是斜一点,整座蜡坊的蜡便会跟着心虚。
六月二十六,天刚亮,赵馥灵来到蜡坊灶间的大铜锅旁。她先请陈老头舀一点蜡样到小碟,退到不烫人的案边,等它稍凉才靠近。
灶膛里的火刚添过,红炭藏在灰下,偶尔吐出一点暗红。铜锅沿被擦得发亮,映着灶火。她身后摆着木勺、竹篓与一叠粗布,灶间不算宽,两个人迎面走过时,肩膀免不了要彼此客气一下。
锅里,是刚熬好的蜂蜡,淡黄,半透明,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泡。
她吸了一口。
蜜,花粉,松脂,铜。
很干净。
她又取来案上已冷透的蜡渣,用小木片分开,逐样细闻。
蜡渣落在各自的小纸片上,发出微小的沙沙声。她换一片干净木片再挑下一样,动作仔细得像在替一件极小的案子验证口供。灶间外有人经过,脚步走到门边又停了停,终究没敢探头进来。
还是干净。
她在心里唤: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一锅,”她在心里问,“有没有哑草?”
“这三次样本,都没比到哑草的辛凉。”小馥的声音又稳又快。
她放下小碟,转身。
灶间门口,站着蜡坊的老掌柜,陈老头,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,双手搓着,脸上写满了不安。
他的手掌粗大,指缝里还沾着一点淡黄的蜡屑,搓到一半,想起自己的手不太干净,便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擦完又像是觉得不妥,索性把两只手收进袖里,只露出一截发白的指节。
“王妃,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“小老儿的蜡,没有毛病吧?”
“眼下查的这几样,没查出那股辛凉。”
陈老头长长吐出一口气,肩膀松了下来,眼眶都红了:“小老儿做了四十年蜡,从来没有人说我的蜡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嘴唇抿了抿,像把后头那句话生生咽了回去。案上放着一把木勺,他伸手想扶,却碰得勺柄转了半圈,于是又赶紧把它扶正。那把老木勺陪他熬了不知多少锅蜡,眼下看来,人和勺都需要稳一稳。
“是我该跟您道歉。”她认真地行了一礼,“惊扰您了。”
陈老头手忙脚乱地还礼,嘴里不停地说“不敢不敢”。
他往旁边让得太急,围裙下摆勾住门框,身子一顿。赵馥灵伸手替他把布料解开,他立刻又低头谢了一回,谢得像方才被勾住的不是围裙,而是他四十年的老脾气。
她走出灶间,站在院子里。
太阳刚爬上屋脊,把满院的蜂蜡,照成一片透亮的金。晾蜡架上排着一排排半成形的烛,像一队站得笔直、却还没穿衣服的小兵。
院墙边的竹篓里放着裁好的烛芯,白棉线绕在木轴上,整整齐齐。几个蜡模倒扣在桌面,旁边有一碗清水,水面映着一小块天色。赵馥灵站在光里,视线从一排排蜡烛上移过,没有一支歪斜得足以让人挑出毛病。
城里有三家蜡坊,北门陈记,东街王记,南桥孙记。
东街、南桥那两家,她这个月已经查过;今天回来细查陈记,才把三家的现货样本补齐。
蜡,干净。
灯芯,干净。
蜡坊的灶,干净。
那天建模,蜡坊里那一缕辛凉,是从哪里来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