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五。这一年六月大,数到七月十五中元,还有二十天。
这一个月,赵馥灵试过三件事,三件,都撞在墙上。
每一次碰壁,墙都不肯吭声,倒是她自己回来时,衣袖沾了纸屑、竹屑,偶尔还带着一点灰。桌上的日历被她翻过一页又一页,墨迹越写越密。如今只剩二十天,她恨不得在每一格里再挤进半日。
第一件,是劝。
她去找了扬州最老的香师,白髯,七十八岁,斗香会上第一个站起来作证的那位老人。她请他在城里说一句话:今年的灯,别放。
那位老人住在一间窄而深的旧宅里,门内的木格摆着香盒,桌上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。赵馥灵才跨进门,喉头便不自觉松了一下,胸口紧着的那口气也慢慢落下来。那股气息暖而沉,像冬日翻开一只晒过的木匣,最后才从袅袅烟丝里辨出沉水香。
老人坐在桌后,白髯垂到衣襟前,手指上沾着一点墨。他听她说完,没有急着答,先把笔搁下,又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他听完,沉默了半盏茶,缓缓摇头。
“王妃,”他说,“扬州人放灯,放了两百年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两百年前那场火,死的人太多,没有坟,没有碑,”老人看着窗外,声音很轻,“后来的人,就把名字写在灯上,放进运河,让水替他们,送一送。”
他转回头,看着她。
“您让一座城,别送自己的亲人,”他说,“他们不会恨颜先生。”
“那恨谁?”
“恨您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
她起身告辞时,老人仍坐在原处,手指轻轻摩挲茶盏的缺口。她走出院门,日光正落在门槛上,照出一道窄窄的亮痕,老人没有追出来,她也没有回头。
第二件,是查。
她和馥兰、翠微、顾泽,加上七城来的五个识香人,从蜡坊,到竹坊,到纸坊,到浆糊铺子,一家一家地走。对着预备供灯的一万盏清单,她们分头闻竹骨、验纸料、查蜡样、点清纸带。抽验纸料时,拿到的多是尚未上浆的散纸;各铺浆料也只取到当日用的样品,给中元那批灯上的末道浆,要到最后几天才覆。她把这一段还没验到的工序,另圈在册上。
每日出门前,顾泽都把册子和笔一样样摆好,连笔尖朝哪边都要对齐。翠微只看了一眼,便把他转歪的笔推回去。顾泽低头看了看,默默把整排笔又排了一遍,显然觉得这件事值得记进帐册。
查了二十天,才查完一成多。
而灯坊那边,每天还在糊新的。
赵馥兰把算盘打了三遍,抬起头,脸色发灰:
“二十天,一千一百三十盏。”
“嗯。”
“剩下的,还有八千多。”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,“按这个速度,查到中元,我们就算长出八只手,也查不完。”
她说完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仿佛正在估量再多长几只会不会方便些。翠微面无表情地把一捆纸带递给她,赵馥兰接过去,叹了口气:“我先拿这两只手把帐算完,等它们长出来再说。”
顾泽在旁边翻开册子,郑重地记下了剩余数目。赵馥灵瞥见他连那句“八只手”也写了进去,忍不住问:“这也要记?”
顾泽抬起头:“掌事说过,查验时要记下有用的线索。”
“这不是线索。”
“那我添注,暂时不确定是不是。”
第三件,是等。
她等颜知微,等他露出下一步,等他有一个破绽。
他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