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排白瓷碗映着高窗落下的光,碗沿偶尔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轻响。桌面擦得干净,水面平平整整,映出纸条窄窄的白影。
旁边,堆着一叠一叠的宣纸条。
三十六个绣娘,在桌边坐成一长排。
她们坐下时,衣袖整齐地收在桌沿里,手边各有一只碗、一条纸。有人先把竹签摆正,有人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,折得一丝不苟,仿佛多折出一分,测出的水痕也会更端正。
她们的手,细,稳,指腹留着多年用针的茧。那天下午,赵馥灵教了她们一件事:
怎么看一条纸上的带子。
桌旁有人把话记在纸上,写到“带子”二字,笔尖停了停,低头望向那张比自己手掌还细的纸条。这工作听来简单,做起来却要让每个人的眼睛都比针尖更仔细。
“每一百盏灯,分开不同位置,抽三盏。”她拿起一盏刚糊好的莲花灯,取下一小块接缝纸,放进标了批号的干净小碟,以定量清水浸取糊样,再换竹签点到纸条的记号在线。
桌旁另留着念儿那盏灯取出的异样糊样,封盖隔放。她用它与自熬米糊反复试过:眼前这一批同样的纸、同样的水位,才有能互相比的痕。
“三盏。”
她把手里的灯搁回桌边,示意众人看清楚纸条。青禾坐在桌旁,身子略略前倾,视线跟着赵馥灵手中的竹签移动。
“泡、点、等干,再把纸条下端浸进浅水里。点样线要在水面上,别把那一点整个泡掉。”她以竹签横架碗口夹稳纸条,“每轮还得有干净米糊与那份异样糊的对照。纸换了,水多了,痕都可能走得不一样,不能硬比高度。”
三十六双眼睛,同时盯着那一条纸。
有人把背挺直了些,有人两手放在膝上,连呼吸都放得轻。那条纸立在水里,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歪。
水开始爬。
一寸,两寸,三寸。
纸条上的点,慢慢散开,拉出几道淡淡的痕。
“看这里。”她用竹签,轻轻指着纸条中段,“和旁边异样糊的纸一起看。若有近似的淡褐带,这一批先扣下,重验,不能送出去。”
赵馥灵说完,让竹签停在纸条旁边。绣娘们的目光随着那一点移动,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前凑,桌边的裙褶一齐轻轻挤在木板下。
“如果没有?”
“没有,也只能说这回没查到。对照没走出来,整轮重做;纸上有怪痕,一样留下来。原料、熬糊、出仓都要有人看,不能靠三盏就替一百盏作保。”
绣娘们点头。
有人将方才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一遍,又看向自己的碗。若不是赵馥灵把每一步都做给她们看,这一桌清水与纸条瞧着简单,倒很容易叫人怀疑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什么。
她们低下头,面前一人一碗,一条纸,同时开始。
水爬。
三十六个人,一动不动。
坐在队伍末尾的一位绣娘,忍不住把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。旁边的人看她,她立刻停住,两人对望片刻,又同时把视线移回纸条。那一下敲击轻得很,却像桌上忽然多了一位不守规矩的客人。
验样桌边安静得很,只听见纸页轻擦、远处木杓起落。水沿纤维爬升,慢得几乎无声。
阳光从高窗落进来,斜斜地洒在长桌上,三十六碗清水,三十六条白纸,三十六颗低垂的头。
那束光停在桌面一角,照亮了碗沿的一道细痕,也照亮一枚被压在桌边的木签。水面上的光微微颤了一下,众人的目光便一齐跟着那点亮色,移到纸条上。
水痕到她先画的高度,便各自取出,搁在写了批号的干净纸上。
三十六条纸,先后排开。
有人把纸条举到光下,有人把碗往桌中央挪开,桌面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瓷器声。所有人的手都很稳,像早已把这个动作练过许多次。
赵馥灵一条一条走过去看。
干净。
干净。
干净。
她从桌头往桌尾走,裙角擦过桌边,步子不快。纸条一张张被她看过,桌边的人便稍稍让出空隙,目光跟在她手上。
走到最后一条,她停下了。
那是青禾面前的那一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