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走在她身侧,裙裾掠过门槛。后堂的光落在她们身后,到了廊下就被屋檐截成一片阴影,外头的风带着日头的暖意,从脸颊轻轻拂过。
“我数过了,”赵馥兰很认真,“他擦了二十七次。”
她说完还把手指在帐册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,像是在落笔。翠微听见这个数目,仍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,只把袖口往下拉平了一寸。
“馥兰。”
赵馥灵叫她一声,语气里多了点无奈。那一声不重,却像是想先弄清楚,自己的习惯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连旁人都学了去。
“干嘛?”
赵馥兰抬起眼,眼神坦然,抱着帐册的手一点也没松。
“你什么时候,”赵馥灵说,“也开始数汗了?”
她边说边往前走,没再回头看后堂。廊下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,投下细细的影子,像一排小小的算珠。
“向你学的。”
赵馥兰答得理直气壮,仿佛这是件很值得记上一笔的学问。翠微走在她们后头,脚步不疾不徐,仍旧没对这番话作出任何反应。
脑子里,小馥慢吞吞地说:
“她其实是向我学的。不过,没有人知道。”
小馥的语气平平,却透着一点不肯署名的得意。赵馥灵在心里回了它一个“你倒是记得很清楚”,脸上仍旧不动声色。
***
回到胡商街临时铺子,已是午后。
街上的日头正盛,商铺屋檐下挂着的布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翻动。远处有人推着车经过,木轮碾过石路,发出沉沉的咯吱声;近处几名伙计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,混在街市的喧闹里,像一把撒开又收拢的豆子。
日头很大,后院的石榴树下,积着一小片浓阴。
石榴树的枝叶长得密,影子落在院墙与地面之间,边缘被风吹得轻轻发颤。几片落叶停在青石缝里,没有被人扫走,叶面泛着晒热的光。
赵馥灵上了二楼,关上门,从行囊最底下,取出那只杉木匣。
她把行囊摊在床边,将几层衣物一件件掀开,最后才摸到那只匣子。木匣沉沉地落在掌心里,带着一点屋内存放多时的凉意。
匣盖上,刻着一朵花,一把钥匙从花心穿过。
她的拇指沿着刻痕缓缓划过,花瓣的线条很细,钥匙的齿却刻得清楚。她把匣子移到窗前的小几上,日光正好照到匣盖一角,浮雕的影子跟着显了出来。
她把匣子放在窗前的小几上,深吸一口气,轻轻打开。
木扣松开时,发出一声细细的喀响。她的手停在匣沿,指腹贴着杉木的纹理,等那声音散尽,才将匣盖掀起。
匣里,铺着那块褪色的蓝布。
蓝布的折痕还在,布面褪得不均匀,靠近边缘的地方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线。她伸手把布角理平,动作极轻,像怕碰皱了上头看不见的年月。
三样东西,并排躺着。
一枚青灰色的印石,印面刻着两个字:同识。
印石靠着匣壁,青灰色的石面被岁月磨得温润。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,指尖没有碰上去,只在半空中慢慢收回。
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,纸边发黄,字迹瘦硬。
信纸折得平整,折角处却有些柔软,像被人展开又收起过许多回。她看着那道折痕,喉间轻轻动了一下,手指悬在纸面上方,半晌才落下去。
一只小小的白瓷瓶,瓶底素白,没有任何记号,里头是安息香的母液。先前试香与闻香会都慎重取用过,她每回用毕便重新封好。
她没有立刻去碰那只瓶子。日光落在瓶壁上,白瓷泛起一层薄亮。瓶塞封得严实,隔着瓷壁,看不见里面的液面。
她看了一会儿,伸手,把那封信拿起来,展开。
纸页在她掌间展开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她握着信的两角,先把纸面摊平,再沿着原有的折痕一点点压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