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早就背熟了。
每一个字都在她记忆里,连停顿也不陌生。可熟记归熟记,眼下那张纸就在手中,纸边的黄与笔画的深浅都清清楚楚,她还是重新把视线落回第一行。
可是此刻,逐行逐句,重新读了一遍:
“瓷瓶里,是安息香的母液。我调了八年,没有调成。不是我不够好,是这一味香,要两个人,才能完成。一个人把前半写下来,另一个人,把后半补回去。我只能写前半。后半,是你的。”
读到最后几个字时,她的指节不知不觉收紧,纸面被她握出一条细细的弧。她立刻松开,指腹在信角抚了一下,像是在替一个不该受伤的旧物道歉。
她的手指,在“后半是你的”这五个字上,停了足足十息。
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从楼下经过,很快消失在街市里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她指腹压着纸面的细微声响,以及那块蓝布被风吹起的一点轻颤。
“和香,需二人。”
昨夜小馥念出的那一行字,在她耳边,慢慢响起来。
那一行字带着昨夜的回音,清楚得像刚有人在屋里念过。赵馥灵垂下眼,把信纸往自己面前挪近一点,没有急着将它折回去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眼泪却先掉了。
那滴泪落在纸边,沾出一点更深的颜色。她眨了一下眼,睫毛上还挂着湿意,唇边那点笑便也显得薄薄的,几乎留不住。
“原来,”她轻声说,“那个人,是我。”
声音落在小小的屋子里,近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。她望着信上的字,指腹还停在那五个字旁边,没有把它们遮住。
脑子里,小馥安静了一会儿。
它没有立刻接话。赵馥灵把信慢慢放低,等着那阵沉默走过,手掌仍托着纸页,没有让纸角垂下去。
“这一点,”它说,“我昨夜也想到,很可能就是您。”
小馥的语气带着一丝谨慎,像是怕把话说得太轻,会显得不在意;说得太重,又会挡住她此刻的心情。
“你怎么不说?”
她在心里问,指尖仍搭着信纸。这句话没有出口,只有小馥听得见。
“因为您当时,”小馥说,“已经哭得够多了。”
赵馥灵的手停了一下,随后把信页放回蓝布上。那句回答没有替昨夜做任何解释,却让她唇角那点弧度又慢慢浮起来,像一盏灯芯终于找到了火。
她把信轻轻放回匣里,擦了擦脸。
袖口擦过眼下,布料带着日晒后的温热。她用指背把剩下的泪痕抹去,又把信纸折好,折角一个个对齐,放回原先的位置。
“剩下的三分之一呢?”
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,手指在匣沿轻轻敲了一下。敲击的声音很小,木匣却像把它收得格外清楚。
小馥的声音,变得很慢,很慎重:
“锁的最后三分之一,不是残页上的内容。”
小馥每个字都说得清楚,没有用平日那种冷不防冒出的俏皮话。她看着匣中的东西,眼神落在信纸与瓷瓶之间,等它把话说完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她问完,指尖便收回掌心,没有去碰印石。屋外的光从窗纸上斜照进来,落在小几一角,把木纹照得一明一暗。
“是我这里的。”小馥说,“和‘我自己’有关的东西。”
赵馥灵凝望着那只小小的瓷瓶,瓶身洁白得几乎没有瑕疵。她想起小馥方才的语气,心口像被一根细线轻轻牵了一下。
“和你有关?”
“是。”
小馥回答得很快,随后又安静下来。她把手掌放在膝上,指尖一根根摊平,像是要让心里那一瞬间的波动也有地方落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