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馥停了一停,又补充道:“只记我听得到的。后头要查的,仍得一步步来。”
赵馥灵眼睫动了动。这句话很小馥,端正得像案卷末尾多出的一行批注,连安慰都要先替自己找个名目。
“记着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她没有抬头,手指仍按着香囊上细密的织纹。那一点靛蓝落在月白衣料之间,像是留住了某个很远的家。
赵馥灵站起身。
裙摆从椅边拂过,发出一声轻响。翠微立刻往前半步,赵馥兰将算盘收好,蓝皮帐册合拢时,书页间露出一小截纸角。
“伍大人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伍知府也跟着站起来,袍角擦过案边。他站得太急,茶盏里的冷茶晃出一圈细纹,他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扶住盏沿,神情竟像是怕它也要替他说错话。
“我不要您拿人。”
伍知府一愣,眼睛都睁大了:“不拿?”
那双眼睛睁得很圆,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珠。赵馥兰望了他一眼,像是替方才的算珠停顿找到了另一笔帐,这回倒没把手伸向算盘。
“我只要您,”她说,“派两名衙役,守住知微堂称量室的紫苏药格。”
她的话说得清晰,语气不急。伍知府先看她,再看桌上的纸,显然还没明白这件事怎么会从“拿不拿人”转到“守一格药材”。
“紫苏格?”
伍知府问完,下意识把手放到腰侧,摸到的只是袍带,便又收了回去。他的神情仍有些迟疑,像是衙门里忽然多出一条他从未抄过的律令。
“那里,有一个夹壁。”她说,“夹壁里,有三十七册簿册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他话出口一半,又吞了回去。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,指尖停在纸边,像是想把某个答案从纸纤维里抠出来。
“上面记了许多过路人的名字与气味,也有失踪、已断、归的注记。”她说,“我先前只抄了所见的几页,没有带走原册。请您派人核册、记数、看守,不许人趁夜挪走。”
她把每一个要求都交代得明白,最后那句落下时,视线没有离开伍知府。翠微站在她身后,依旧手按袖中;赵馥兰将帐册抱在身前,指尖安静地搭着封面。
“这个……”
伍知府皱起眉头,目光游移了一瞬。他的手又去碰那只茶盏,这回似乎才想起茶已经凉了,手指碰到盏壁便停住,没有端起来。
“这个,”赵馥灵看着他,“不用拿人。”
她说得明白,也留了余地。伍知府盯着她看,额角的汗水沿着鬓边滑下来,落进绯袍衣领。
伍知府紧盯着她,过了半晌,缓缓吐出一口气,像是终于从水底浮上来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下官今日就派人,先把册子核住。昨夜当众说过什么,也另问在场的人。”
他说完后,肩头稍稍落下去。那口气呼出来,先前收得紧紧的十指也终于分开,像是手掌总算记起自己不是一把锁。
“谢大人。”
她福了一福。
衣袖垂落时,袖口擦过她的手背。伍知府也回了一礼,动作比方才利索些,却还是没能把茶盏端起来。
走出后堂的时候,赵馥兰终于忍不住,小声说:
她一开口,翠微的视线便往旁边移了移。赵馥兰仍把蓝皮帐册抱得端正,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与议事时没有分别,只有唇角悄悄绷着一点忍笑的力道。
“那个胖知府,”她压着声音,“他刚才全程,都在擦汗。”
赵馥兰说得很认真,仿佛不是方才听了一场为难,而是替衙门清点了某件极要紧的公物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