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披风的领口被风掀起一角,后颈那片皮肤泛着凉。夜里的长街并不宽,两旁的门扉紧闭,偶尔有一扇窗纸透出昏黄的光,照见屋檐下悬着的竹篮,随风晃了一晃。
她没有回头看那座白墙黑瓦的大宅。
可是在转过巷口的一瞬,她听见身后近旁一声窗扉轻合的响,短短一下,像一声叹息。
像有人,轻轻关上了一扇窗。
她的脚步稍稍一顿,近旁的竹青提着灯,也跟着停了停。灯火在竹青手里摇晃,光落到墙角,又缓缓移走。
***
胡商香行街西头,那间临时铺子,仍然亮着一盏灯。
守铺子的是一个老伙计,康老爹派来的,见到这一行人深夜归来,二话不说,就把炉火拨旺,把茶烧上,把后堂的门闩都拉开。
炉膛里的火星先亮了亮,接着一小截木柴塌下去,发出清脆的噼啪声。热气从壶口浮起,赵馥灵肩膀上的僵意松了一寸;那股暖香像刚揭开的蒸笼里透出的清气,带着一点草木的涩,最后才落成茶香。
老伙计把茶盏摆好,才发现每个人的眼下都带着一层倦色。他没有多问,只把壶放在桌边,让茶水先在火上温着,免得谁端起来时,连指尖都要被冷意刺一下。
竹青先借灯与清水,替承砚清理手伤,也替她看过掌心,再将两截断箫另包妥。众人有了可歇脚的地方,她才走向后堂。
后堂里,靠墙一整面,立着一座高高的木柜。
那是她去年夏天在扬州那几个月,一格一格亲手钉起来、一罐一罐亲手填满的。
小格柜。
大大小小,上下十几层,每一格里一只小瓷罐,每一只罐上贴着编号,能留的样本分开收着,须定期更换的另有日期。她又丑又认真的字记在纸条和总目上:前调,中调,底调。
柜子最上层有一格纸条微微翘起,旁边的罐口沾着一圈浅浅的灰。她抬起手,把那张纸条按平,指腹沿着纸面轻轻滑过,像是在确认这一整年留下的每一个字都还安稳。
她站在柜前,站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然后,她转过身,对所有人说:
“你们去睡。”
“那你呢?”赵馥兰问。
“我再待一会儿。”
赵馥兰看着她的脸,没有再问,只低声交代翠微:“看着她,别让她熬得太久。”
翠微点头,留在门外守着,隔一会儿便替她添温水。
翠微把门旁的灯芯挑亮了一些,又将一张矮凳往桌边挪近。她做得一板一眼,像是只要每件物什都放妥,天亮便能来得早一点。
所有人退了出去。
后堂里,只剩她一个人,和一柜子的罐子,和一盏灯。
火光照着木柜的侧面,深色木纹一明一暗。屋里的茶盏尚留着一点热气,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声响,整座屋子安静得只剩木头与纸页呼吸似的轻响。
她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上,静静地看着那面墙。
这一路,已经走了这么久。
她从长安的后堂,数到扬州的后堂,从一百零三只咸菜罐开始,一格一格,一罐一罐,记下每一种她闻过的、想记住的、不想忘的气味。
这是她自己做的数据库。
有些纸条上的字迹被手指磨得淡了,她曾一笔一笔描回去;有些罐子挪过位置,她又照着自己的记忆排好。每一格都不大,装下的东西也不多,却足以让她在这世上有一处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她闭上眼睛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小馥的声音,轻轻的,稳稳的,还是那个一点也不卡的声音。
她屈起一根手指,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是先替那段心里的问话找一个起头。
“刚才,”她说,“你说,锁开了三分之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