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砚的手轻轻一颤,终于任她领着走。她自己的掌心也还疼,握住他的手腕时,便把力道放得更轻。
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筛下来,在两个人的肩头,落了一地碎银。
远处,荷池那边,风吹过水面,没有一点声音。
***
他们当夜,搬出了知微堂。
颜知微当夜没有被带走。运送单、名册抄件、他在众人面前与池边说过的话,都要留下来逐一核实。她想先安顿同伴,天亮便去府衙,不能只将今夜的激动当成事情已经办完。
知微堂的长廊一间接一间,廊下的灯笼仍挂得齐整,照在地上的光却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。院门旁的石狮子张着嘴,神情威严,仿佛只要有人敢问一句“为何深夜搬走”,它便能替主人把问题一口吞下。
赵馥兰是最后一个走的。
她站在客房的桌前,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,端端正正放在桌面,又拿出纸笔,蘸了墨,写下一行字:
“房钱、饭钱、茶钱,一笔一笔,已付清。”
她落笔时一丝不苟,连那张纸的边角也用指尖按平了。墨汁在纸上慢慢洇开,像是生怕多留一点空白,便会让人看出帐算得不够周全。
写完,她吹了吹墨,按上自己的指印。
翠微在门口,看得一脸无言:“小姐,我们走了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“三更早过了。”
“亲兄弟明算帐,”赵馥兰很认真,“他是坏人,更要算清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坏人最会在帐上做文章。”赵馥兰把纸压在钱袋底下,直起腰,拍了拍手,“这样他就没有一个字可以说,我们欠了他。”
翠微看了她半晌,竟然点了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
赵馥兰伸手把钱袋往桌心推了半寸,又看了看纸条,似乎还想给那行字添个落款。翠微的眉心微微一动,她便把毛笔放下,终于想起自己是来离开,不是来替知微堂修订账簿。
一行人,穿过知微堂的长廊,穿过两进院子,走到大门口。
门房是个年轻的小学徒,缩在门柱后头,不敢抬眼,双手颤着,替他们拉开了门闩。
门闩抽出木孔时,磨出一声沉闷的吱呀。小学徒手掌贴着门板,指节泛白,等门开到足够众人通行,才小心地退到一旁。赵馥灵经过时,他又缩了一下,差点把自己藏进门柱后面,只剩一截衣角露在外头。
夜很深,街上没有人。
只有檐下一盏盏白纱灯,在风里轻轻晃。
灯影一盏一盏往远处延伸,照亮路面几块不平的青石。街角的水沟里浮着一片落叶,被夜风吹得转了半圈,又贴回岸边,似乎也拿不定主意该往哪里去。
念儿困得直点头,仍牵着翠微的手,慢慢走着。顾泽走在最后,不停地打喷嚏,一声接着一声,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传得老远。
“我……哈啾……没事……是荷池那边……哈啾……那棵树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翠微头也不回。
“是。”
隔了三息。
“哈啾。”
念儿被那一声惊得皱了皱鼻子,抓紧翠微的手。翠微替她收好小包袱,放慢脚步。
顾泽捂住鼻子,努力把下一个喷嚏压回去,喉咙里发出一声可疑的闷响。他脚步一顿,前面的人也跟着慢了半步。那声响憋得极辛苦,最后只换来他自己眼角含泪,众人却谁也没问。
从各处来的几个识香人,沉默地跟在队伍中间。阿海扛着箱子,小莲抱着药囊,竹青提着灯,纸儿和阿柱互相扶着,谁也没有说话,脚步却整齐得像一排小鹿。
阿海肩上的箱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小莲便伸手替他稳住一角。竹青把灯提高了些,让光能照到前头的路;纸儿和阿柱谁也没有松手,两人的袖子被夜露打湿,贴在手臂上,走出巷口时还互相提醒着脚下的石阶。
赵馥灵走在最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