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每看见一个短短的注记,手指便在页边停一下。纸上没写缘由,也没留下多余的字,只有那几个墨字安安静静地立着,叫人无法把目光轻易挪开。
有一页,她翻过去,又倒翻回来。
“赵氏砚。”
字旁边,是一行极小的注:“墨。乳香。泪。怕黑。睡着了,在紫苏格后。”
末尾另添:“承平七年,初至扬州旧事,补记。”这一条写在较后的册子里,记的却是他少年那年的事。
承砚的手,忽然抖了一下,风灯的光,在墙上晃出一片碎影。
光影落在木架上,将一册册簿子的脊背切成零碎的明暗。赵馥灵也停了手,纸页半掀在指间,没有立刻放下。
“那年刚到这里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纸,“师伯找了我一个时辰,没有骂我,把我揹回去,一路上,说,下次想躲,告诉他,他给我留灯。”
赵馥灵看着那行小字,拇指贴在纸页边缘,慢慢松开。风灯火光映在承砚眼底,没有照亮他躲藏的那段年少时光,只照出此刻微微发红的眼眶。
他笑了一下,眼泪却无声地掉下来。
她没有出声,只把手,轻轻放在他的手腕上。
她的掌心只碰到他的衣袖,隔着布料,仍能感觉他脉搏的跳动。她没有用力,只让那只手停在那里,等他的呼吸慢慢找回原来的节奏。
承砚低头看着簿页,眼泪落在衣襟上,留下深色的一小点。赵馥灵没有替他擦,也没有催他继续,等他把风灯放稳在架旁空出的平台上,才腾出一只手,替他将光转向纸页,让纸页上的字仍看得清楚。
又翻过几页,是另一个名字。
“宫,淑。”
注:“沉。檀。雨后的泥。端。承平三年冬,已殁。凭记忆补录。”
她多看了一眼。
别的名字前头,都有一个姓。
这一行,只有一个“宫”字。
像是把宫里一个身分与称号简写在此。只凭一个“宫”字,她还不能确定写的是谁,也不能断言记录者不知对方本姓。
再往下,是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人,每一行的末尾,都跟着一个“已识”。
她一行行看过去。那些名字有的笔画端整,有的匆促潦草,末尾的两字却反复出现,像一排被悄悄盖下的印记。她没有去猜每个“已识”究竟意味着什么,只记住它们各自落在谁的名字后面。
有的旁边,写着:“归。”
“归”字,只出现了很少几次。
她翻页时,指腹擦过纸面,触到一处微微凹下去的笔痕。那几个字写得比旁边沉,像握笔的人在落笔时,手腕多停了一刻。
每一个“归”字旁边,都有一个小小的记号。
圆。
圆里一横。
她的手指,一点一点,凉透了。
承砚将风灯重新提起,站在她身后。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对面墙上。
那道影子压过木架,停在簿册的边缘。赵馥灵望着纸上的记号,手指悬在页面上方,没有碰下去。
“再往前。”他说。
“前面,是什么?”
“承平七年,”他说,声音哑哑的,“我认得那一年。”
赵馥灵将目光从那一横上移开,转向架上更旧的簿册。最底下那一本的布面已经发脆,书脊歪向一侧,旁边积灰的痕迹比别处更深。
她翻开最后一本。
这一本最旧,封面已经发脆,一碰,就掉下一小片布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