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页,是一个孩子,病是热,用药两剂,愈。
第三页,第四页……
页页相连,字迹有时工整,有时因为纸面起皱而略略歪斜。几个年岁隔得很远的名字旁,墨色深浅不同,仿佛写下它们的人,也曾在不同的季节里停笔。
一页一页,密密麻麻,每一页的最底下,都按着一个小小的指印,有红,有黑,歪歪扭扭,像一朵一朵小花。
她的指腹停在一枚墨色指印旁,纸面被按得微微凹下去。印记大小不一,有的只留下半边,有的连指腹的纹路都依稀可见。
“一千零三十七人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每一个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翻开的纸页,手指掠过那些名字,最后停在册子最厚的地方。纸张边缘被反复翻动,留下柔软的弧度,某一页的角上还有淡淡的褐色印子,不知是药汁,还是茶渍。
她把鼻子,贴近纸页。
鼻腔里微微发紧,胸口也跟着沉下去一点。那感觉像在旧书房里翻开一册被岁月摸过的帐簿,木架上落着薄灰,窗外日头一点点移过纸面。药味,墨味,汗,和岁月。
纸张的旧气、先后不同的墨,与夹在其中的药味,都让这本册子显得真切。
她的目光从一行行名字上移过,落在旁边那些简短的记录。有人只留下一个姓,有人记了家中几口人,有人字迹歪斜,最后一个字像是落笔时手累了,墨线忽然细下去。
每一个指印,都像替一个曾经来过的人留了位置。那不是多年未散的体温,而是她看着印记时,心里升起的热。
她的指尖在纸上停住,并没有再往下翻。日光落在册页上,纸纤维微微泛黄,墨色之间,留着一小段干净的空白。
她相信眼前这人确实救过人。可看诊一千零三十七人,不等于一千零三十七人全都得救;每一条记录,也还要同旧册、来过的人核对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她把翻到的病案与指印、一千零三十七这个数,连同自己辨到的旧纸药味,在心里报给小馥,才问:“他说的,是真的吗?”
“这份帐留得很细。”小馥说,声音很轻,“但我只有您读给我的几页与气味线索,不能替整本保真。救过人的一面,要记;别的疑点,也仍要查。”
她阖上册子。
纸页合拢时,夹在其中的一片薄纸轻轻晃了一下,随即被封面收住。她没有立刻把手拿开,掌心覆在蓝布封面上,能感觉到布面被日头晒得微暖。
“师伯,”她开口,“您为什么,要给我看这个?”
“因为,”颜知微看着池面,语气平淡,“我想让你知道,我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她问出口后,目光掠过他搁在桌旁的手。他指节瘦长,指甲修剪得整齐,虎口有一点薄薄的茧。
“一个,”他笑了笑,“很勤的人。”
他又望向池面,没有急着为自己多说什么。那本册子就在两人之间,厚厚的,并没有因她的怀疑而少掉一页。
***
他从怀里,取出了另一样东西。
他没有急着放下,先将手掌摊开,让那样对象在日光里停了一下。
一个银色的小球。
球面映出亭柱、茶杯和一小片天光,影子随着他手腕的角度慢慢移动。
拳头大小,镂空的云纹,鎏金,在日光里,闪着柔和的光。球身上有一道极细的合缝,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。
银链在他指间绕了一圈,末端轻轻碰着球身,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。她看着那些云纹,花样细密,间隙里透出里头暗沉的影子。
“这是阿芷嬷嬷当年给我的。”
他把银球托在右掌心。
掌心的纹路被银色照亮,球的重量让他的手腕微微下沉。他低头看了它一会儿,才抬眼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