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我想一个人,待一待。”
她看着他。
她心里涌上来的话太多,挤在一处,谁也没能先排到前头。桌上的灯油将尽,灯盏边沿有一圈暗色,仿佛这一夜已经把能燃的都燃了,只剩下一点微亮。
他没有看她,把花瓣小心地包进一方手帕,揣进怀里,转身,走了出去。
门帘落下。
屋子里,只剩下一盏灯,和一张摊开的信。
灯火把信尾那个小小的圆圈照得发白。她伸手想把纸收好,指尖碰到纸沿,却又停下;那张纸似乎不该被她收进抽屉,也不该就这样留在桌上,两边都像隔着一道她此刻跨不过去的门槛。
小馥在她脑海里,很轻地说:
“让他去吧。”
她在心里问: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小馥答得很干脆,“但我可以陪您等。”
她在心里低低说: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,”她在心里说,“从此不再回来。”
“他今天肯走进来,我想,还有好好说话的机会。”小馥说。
她把手收回来,掌心被纸边压出一道很淡的红痕。她没有去揉,只把那只手藏进袖子里,怕自己下一刻又伸出去,抓住一个已经走远的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今天,是自己提着灯来敲门的。”小馥说,“那是他愿意靠近的一步。往后怎么走,我不知道;但此刻,您可以先给他一点时间。”
***
宴散后,她将信收妥,随郑君珩回了王府。承砚也带着花瓣回府,说想独自到后园走走。
那一夜,她没有睡。
窗纸上透着一层薄薄的月光,桌案与椅背的影子都被拉长,落在地上,安静得像另有一间屋子藏在屋里。她坐在窗前,几次抬手想抚平斗篷的衣角,最后都只摸到自己交握的指节。
她坐在窗前,看月亮一点一点西沉,落下去之后,又看着天色由黑变成青灰。
月色渐淡时,她把手放在膝上,指尖一会儿收紧,一会儿松开。她想起小馥说可以陪她等,又觉得这个陪法大概不包括替她搬张椅子坐得舒服些,毕竟小馥只在她脑海里,搬不动任何东西。
郑君珩替她披上了斗篷,也没有说话,就坐在她身旁,陪她看了一夜。
斗篷的系带有些滑,他替她打了个结,结绳落在胸前,端端正正。她垂眼看着那个结,交握了一夜的手指终于稍稍松开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听见了箫声。
很远,很低,从后园的方向传过来。
她先听见一个沉沉的长音,接着是细碎的回转。那声音穿过窗纸,落在她耳里时已被晨雾磨得柔了一些,仍能听出吹箫的人气息不太稳,指间却没有乱。
吹的是那首很旧很旧的曲子。
曲调从远处缓缓浮来,沿着屋檐往下,像一缕细线牵着她的脚步。她认得那几处停顿,也认得曾经折断的那一节;她的手在斗篷上捏紧,连身旁郑君珩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轻了。
和上次不一样。
上一回,吹到一半,断了。
这一回,没有断。
一个音,接一个音,慢慢地、慢慢地,往前走,走过那个断掉的地方,走过一个一个她从没听过的转折,最后,稳稳地,落在最后一个长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