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尾音停在清晨里,没有立刻散尽。窗边一小片光正好落在斗篷折痕上,箫声也像被那道光托着,悬在半空,久久不肯落下。
像一个人,终于把一句憋了很多年的话,说完了。
她站起身,披着斗篷,走了出去。
她抬手掀开帘子时,指节擦过布面,带起一声轻响。郑君珩没有拦她,替她照过门槛,见天色已亮,才放下灯,低声说去厨房取些早食,稍后便来。
***
后园的井边,晨雾未散。
井栏被夜露浸得发暗,石缝里积着几点细小的水珠。雾气从井口浮上来,到了梅树枝间便薄了些,远处的墙瓦只露出模糊的轮廓。
老梅的最后几朵花,正在谢,花瓣一片一片,无声地落在井栏上。
一片花瓣落在石上,翻了半圈,停在一道浅浅的水痕旁。枝头还挂着几朵尚未落尽的花,晨光在花瓣边沿描出一线白,像有人用细笔蘸着天色,慢慢勾了一笔。
承砚站在井边,背对着她,手里握着那支竹箫。
箫身在他掌中斜斜垂着,几个音孔旁留着浅淡的指印。她走近时,鞋底踏过小径边的碎枝,枝条喀地一声,短得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招呼。
他穿的还是昨天那件灰蓝长衫,皱了,肩上落了几瓣梅,头发有些乱,像一夜没有梳。
她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停下。
她把手藏在斗篷底下,掌心朝里。那三步的距离不远,却刚好让她能看见他肩上的梅花,也刚好让她看不清他掌心里究竟握着什么。
没有叫他。
她把呼吸放得很轻,雾气仍随着吐息散开一小团。那团白气才冒出来,便被清晨的风扯薄,飘向井栏。
他先转过身来。
晨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,红红的,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清。
他的眼睛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瞬,又往她肩头的斗篷看去。她没有问他是否吹了一整夜的箫,也没有问他手里那支曲子最后停在何处,因为答案就落在他此刻的神情里。
“馥灵。”
“嗯。”
他摊开左手,掌心,躺着那片干枯的栀子花瓣。
花瓣比她记得的更薄,中心微微蜷着,边缘泛黄。承砚的掌心有一道旧茧,花瓣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道纹路旁,没有被压碎。
“我闻过了。”
她的呼吸,停了半拍。
“闻了一夜。”承砚说,“从三更,闻到天亮。”
她看着那片栀子,指腹跟着微微发麻。她没有靠近去嗅,承砚说出这句话时,掌心那点微黄已经足够让她明白,他所记得的远不止一种香气。
“你闻到了什么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晨雾从两人之间慢慢移过去,梅枝上的水珠滚到枝梢,将落未落。她能听见井边一滴水落下去,声音细得几乎被风带走。
他低头,看着掌心那片小小的、微黄的东西,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,才开口。
“这是师伯园子里的。”
清清楚楚,一字不含糊。
“扬州,知微堂后园,荷池东边的一棵老栀子。重瓣,花心带一点青,开得比别处晚半个月。”他的声音,平得像在背一篇老文章,“我在那棵树底下,坐过三个夏天。”
他说到“三个夏天”时,手指在掌心收了一点,却没有合拢。她听见那几个地方,那棵树、荷池、晚开半月,一个个都从他嘴里落下来,像是早已被他记在心上,连年月都不曾散去。
她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