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凉,是一回事;能不能辨出香味,是另一回事。”老人问过她们几回,没有把那个“凉”字当成鼻子已好。
赵馥灵的鼻尖先微微一缩,喉咙也跟着紧了一下,那股柔甜掠过时,仿佛冬日里掀开晒暖的被褥,贴近脸侧的那一瞬。桂花的甜香浮在殿中,轻而细,却落不到两人的反应里。
她看着那一碟小小的花,指尖在袖里慢慢蜷起。
太医令收回手,沉默了很久,接回竹杖,才转身向御座行礼。
“回陛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鼻中未见伤处,脉象也未让臣查出根由,”老人的声音,微微发颤,“臣……查不出病因。”
他停顿时,竹杖在掌心里晃了一下。那句话落地以后,连殿外传来的一声鸟鸣都显得格外遥远。
殿上,一片死寂。
赵馥灵看着那两名女子。她们仍站在原处,素衣垂落,手指交叠,方才试过的白绢已经收走,桂花也仍安安静静地摆在碟中。
“陛下。”赵馥灵说,“北境镇北军左营,原额一千人,失嗅曾遍及那一营。后来有人伤亡,有人渐渐恢复,并不是今日还有整整一千名失嗅的兵。赵将军上奏过,朝廷有案。请以当时的军报与名籍查。”
皇帝的目光,缓缓移向兵部的班列。
兵部尚书,面色一变,低头翻袖。
他翻得很快,衣袖里几张文书接连露出边角,一张差点滑下去,又被他用掌心按住。那点窸窣声在殿里细得可怜,却让站在旁边的官员都把眼睛放到了别处,仿佛人人忽然对自己袍袖里是否藏着文书生出关切。
“查。”皇帝说,声音很轻。
***
卢文彦的额头上,已经有了一层薄汗。
汗珠沿着鬓角停了一下,没有立刻往下落。他两手仍保持着拱手的姿势,指尖却不知何时收得紧了些。
“陛下,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此表,乃是一己推算。时日或是巧合,或是另有他因。香籍之设,只为……”
“只为保护。”赵馥灵接过话。
“正是。”
“那,”她转过身,面向满殿的文武。两名宫人仍分托纸的两端,她立在图侧,双手轻托近侧的下角,将那道红线朝众人展清。红色在宫灯的光里,鲜艳得像一道伤口。
“请问各位大人。”
纸面在宫人手中轻轻晃了一下,那条线也跟着抖了抖。她没有立刻再说,让满殿的目光都落在那一片红色上。
殿上,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她手里那张纸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慢慢说:
“一个人,若是要躲起来,是因为怕被找到。”
“一本册子,把她的姓名、住址、鼻子好坏,写得清清楚楚,”她的声音,在殿中央回荡,“是保护她?还是告诉别人,她在哪里?”
她说完,双手仍托在纸的下缘。衣袖被晨光映出一线银色,纸上的红点密密落在她身后,像一群散不开的目光。
没有人说话。
连呼吸声,也静了。
“名册,”她说,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钉子,一钉,钉进金砖,“保护不了鼻子。”
“名册,只会告诉别人,鼻子在哪里。”
大殿里,静了很长的一息。
窗外的日光停在殿门边,门口一小片尘埃缓缓浮沉,远处的宫灯也不再摇晃。满殿衣冠在那一瞬仿佛都成了画里的人,只有身旁展开的纸还被光照着,红线安静地横在其中。
然后,一个声音,从御座上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