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卢卿的心意,”赵馥灵看向他,“儿臣不疑。”
卢文彦一愣。
他方才那番话里,连“痛惜”都备得妥妥当当,听见这句回答,反倒有一瞬不知该如何往下接。
“儿臣只想请问,”她说,“册子,是不是真能庇护?”
“自然能。”
“那么,”她双手向前,缓缓展开手里那卷纸,“请卢大人,看看这个。”
***
那张纸,在殿上,被两个宫人,一左一右拉开。
纸轴在掌心里慢慢转动,边角展开时发出沙沙声。两名宫人各自往旁边退了几步,手臂越伸越直,才勉强把纸面拉平。
几位站在近处的大臣不约而同往后挪了半寸,免得袍袖被纸边勾住。纸卷展到最长时,其中一名宫人手腕微微发颤,另一名宫人立刻把纸角扶稳,两人一时都忙得很专心,连彼此的目光都不敢碰上。
几乎有一人半高,一个半人宽,白白的,垂到金砖地面。
上面,是四十一个红点,和一条从左下,升到右上的、淡淡的红线。
红线在格子间蜿蜒,越往右上越醒目。朱砂不算浓,落在大片白纸上,却叫人一眼便看见。它不像宫中绘图常见的花纹,倒像一道细细的伤口,刚刚结痂,还留着颜色。
殿里,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。
有位年长的大臣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又赶紧把袖子收回来,似乎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还在批评“挟卷轴”。这会儿倒像是被一张纸牵着脖子走,想端庄也得先看完再说。
“这是什么?”皇帝问。
“七座城送回的消息,”她说,“四十一个能核清的案子。有人登册后失嗅,有人失踪,快的七天,慢的将近一个月。不是每人都走过同一条路,可这些日子排在一起,不能不查。”
“失去?”
“这四十一案里,甲等的,七天至十二天。乙等,十天至十六天。丙等,十五天至二十四天。丁等,二十五天以上,还没量到底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收回的消息中,还没有戊等出事的记录。未登册的、登了却没出事的有多少,儿臣也请朝廷一并核,不能只拿这张表就定谁的罪。”
她说到末尾时,殿上有片刻的寂静。那条线就悬在众人眼前,没有声音,却比许多声音都更难忽略。
殿里,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有人低声问同僚那几个等第如何分,有人看着红点,将手里玉笏握得更紧。那些细碎的交谈很快被另一阵沉默压下去,仿佛谁也不愿先承认,自己正在看一张不该只看一眼的纸。
她转身。
“请陛下传人证。”
皇帝颔首,内侍这才转身传人。
两个女子,被引进殿来。
她们走得很慢,裙角掠过地面,没有发出多大声响。殿中百官的视线从纸上转向她们,又停在她们的脸上。
柯三娘,兰儿。
她们没有戴帷帽,也没有戴面纱,素衣素裙,双手交叠,站在殿中央,像两棵被霜打过的草。
柯三娘的指节交握得发白,兰儿的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痕。她们垂着眼,衣袖洗得干净,边角却已磨出柔软的毛边。
“儿臣请陛下,”赵馥灵说,“召太医令,验她们的鼻。”
皇帝没有犹豫。
“传。”
白胡子的老太医令,拄着竹杖,被扶进殿来。他一脸疲惫,走到两个女子面前,将竹杖交给身旁扶他的人。先逐人问何日开始、可有风寒或受伤,再看鼻中、看舌、搭脉。随后取少许薄荷浸液沁在白绢上,从稍远处缓缓移近,没有将粉末吹进她们鼻孔。
太医令的胡子有几缕翘起来,那根竹杖已由随侍的人扶着。他验看得细,先问两人是否觉得鼻中发凉,再将白绢放回盏旁,目光在她们脸上停了一会儿。
两个人都皱眉、眨眼,说“凉”。太医令又换上一碟干桂花,两人辨了半天,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