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
“平身。”
她起身,从宫人手里接回纸卷,站得笔直。
纸卷靠在她身侧,长长一截垂到膝边。殿上许多目光都追着它走,连那些平日最擅长不动声色的官员,也难免多瞧了几眼。
“朕听说,”皇帝开口,声音不高,却传遍了整座大殿,“你在京兆府,击鼓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是朕的儿媳,”他淡淡道,“宗正寺请你闭户,你为何出门?”
殿上一片静默。
“儿臣出门,”她说,“是以观香阁掌柜的身分,不是王妃。”
“哦?”
“宗正寺的帖子,请的是王妃。”她垂着眼,声音平稳,“儿臣没有违背。”
话说得硬,她心里却清楚:王妃与掌柜都是自己,没有换个称呼便能抹去的事。那张帖是劝诫,不是禁足敕令;她能争的,是请天子准她将已受理的铺子案与这张表说完。
殿上,不知谁低低地咳了一声。
那声咳嗽短得很,偏在沉静里格外清楚。旁边的人立刻垂下目光,仿佛是金砖忽然长出了一行值得研究的字。
皇帝的嘴角,极轻地动了动。
“好一个,”他说,“没有违背。”
***
“陛下。”
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,从百官之中响起。
声音撞上殿柱,又在殿顶下回旋了一圈,叫人很难假装自己没听见。
宗正寺卿,花白胡子,胖,绯袍,手持玉笏,迈出一步。
他一步踏出,袍角向前一扬,腰间玉佩也跟着晃了一晃。玉笏被他握得很稳,胡子却像是对这场面另有想法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“王妃以掌柜之名,擅离宗室,击鼓喧哗,本已有失体统。今又在这殿上,挟卷轴、持私论,欲动摇朝廷已定之策,臣窃以为,不妥。”
有几名朝臣悄悄看向她怀里的纸卷。她把长轴抱稳,没有打断宗正寺卿。
“卿以为,”皇帝看着他,“香籍,是朝廷已定之策?”
“是。”
“朕记得,是试行一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试行,”皇帝慢慢说,“便是还未定。”
宗正寺卿一噎,退后半步。
他退回班列,玉笏仍端在胸前,胡子轻轻一动,没有再说。
另一位大臣站了出来。
四十来岁,面容端正,身穿深绯官袍,腰间银鱼袋晃了晃。
礼部侍郎,卢文彦。
他衣襟理得齐整,神色也收拾得妥当,唯有腰侧银鱼袋随着他站定时轻轻摆了一下,像替他先开口问候了满殿的人。
“陛下。”他拱手,声音诚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,“臣提香籍,实出一片赤诚。识香者稀,世人多有误解,臣只是想,替他们寻一条庇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