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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兄妹(第1页)

前厅的灯,亮得很温。

门外的喧闹隔了一重院墙,到了这里,只剩模糊的鼓点,偶尔从夜色里飘进来。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橘光落在门槛上,将木纹照得一深一浅。

四角各点一盏羊角灯,半透的角片罩着灯火,透出暖暖的橘色。长案上,摆着三只竹篮,篮里堆满了油纸包着的点心,包上都贴着红纸签,写着扬州的铺子名。

纸签被人仔细地压平过,边角还沾着一点油痕。篮里多是耐放的干糕,各包收口都紧紧的。桌脚旁有两只空竹篮,篮沿磨得发亮,显然一路上颠簸得不轻。

赵承砚站在案边,背对着门,正低头拆最后一个纸包。

他动作不快,拆得却很仔细,先挑开纸绳,再将油纸一层层展平,像怕里头的糕点也受了远路的委屈。拆到一半,纸角黏住了,他停下手,拿指甲轻轻刮了刮,终于把那一小片纸揭开。

他穿一身灰蓝的长衫,腰间斜插一支竹箫,肩头还带着远路回来的尘土味。比起秋天那会儿,他瘦了一些,下巴的线条硬朗了,眼睛却出奇的清。

他的衣襟收拾得整齐,唯有肩头那一点灰,像旅途在他身上盖下的印子。竹箫上系着的细绳垂在腰侧,随着他拆纸的动作,轻轻碰了一下衣料。

那双眼睛,是好的。

她进门的时候,他刚好回过头。

赵馥灵在门边停了半步,鞋底带进来的一点细灰落在地上。她让翠微把收好的几件旧物送来,自己先进了厅。方才那根糖葫芦暂放在后堂,掌心却像还留着纸包的温度。

两个人,隔着一张堆满点心的长案,彼此看了一息。

那一息里,油纸被灯火照得透亮,案上红纸签的颜色格外鲜明。拆开的纸包露出一角糕点,两个人却都没有先看它。
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“扬州的糕,”承砚指了指案上,“我带了十二种。念儿说,你最爱吃的,是第七种。”

他说完,掌心在案沿上轻敲了一下,像是想起路上一路捧着这些纸包,手上至今还留着麻意。

“哪一种是第七种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她没告诉我是哪一种。”

“你记得十二种,却不记得第七种?”

承砚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竹篮,似乎正在确认自己的数目并无差错。最上头那包纸签翘了一角,他伸手把它按好,动作谨慎得像在替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掖被角。

“我每种各买一包,”承砚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小簿子,翻开,上头密密麻麻,全是细小的字,“每种吃一口,记下来,哪一种像念儿,哪一种像你,哪一种像……”

小簿子边角起了毛,几处纸页被油点浸出淡淡的圆斑。他翻页时,指尖在一行字上顿了一下,随即往后翻,像是不愿让那行字在灯下多待片刻。

他停住了,咳了一声,把簿子阖上。

“哪一种像谁?”

“像我想的娘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只记得一点点她的味道,不够,只好自己猜一个。”

桌上的灯焰轻轻一偏,又直了回来。赵馥灵看着他手中那本薄薄的小簿子,纸页合拢时,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。

她没有催他把话说下去,只将指尖放到离自己最近的纸包旁,拈住包口,慢慢拨开一道缝。

她拈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块糕,凑到鼻尖。

鼻翼轻轻一动,喉间那点紧绷随之松开,胸口也像被温水慢慢熨过。那股气息贴近时,像冬日里掀开晒暖的被褥,最先落在肌肤上的,是一层柔软的暖意。

米香,蜜,桂花。

她低头看着那块糕,指腹在糕面上停住了一瞬。糕点边缘沾着细碎的糖屑,灯光在上头映出一点微亮的光。

“念儿最喜欢的,”小馥在她脑海里说,“大概是这一块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在心里问。

“纸包上有一点她常沾的头油与手上的气息,这一包尤其明显。”小馥说,“也许她方才拿过。可拿过不等于最爱,这得问她,不能问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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