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香阁的后堂,点了三盏灯。
灯盏隔着一段距离,分列桌子的两侧与前方,灯芯各自烧得平稳,火苗上偶尔跳出一点细小的金光。墙上的影子被灯火拉长,桌脚、椅背和她的袖口都落在一片安静的暖色里。
三盏,是她替自己留的光。看帕子与落笔记录时不必瞇眼,也不至于晃得心浮。今夜她要做的是分辨旧香,没有摊开做纸上层析的器具。
桌上,铺着一张干净的白布。
白布四角用细细的镇纸压住,免得夜风从门缝钻进来,把布面掀起。她把桌面擦了两遍,手指经过白布边缘时,仍忍不住又抚平一次。
白布正中,摆了一只青白瓷的浅盘。
盘沿映着灯光,淡淡一圈,像月亮落在水面上,被人用指腹轻轻按住。
浅盘里,躺着一方帕子。
桃红的丝帕,褪成了浅浅的粉,巴掌大,四角收得整整齐齐,边角绣着一圈极细的缠枝,针脚细得看不见。缠枝的尽头,藏着一朵极小极小的兰花,只有拇指指甲那么大,花瓣是淡淡的月白色,花心一点鹅黄。第一次拿到它的时候,她只顾着掉眼泪,没有看见它。
她的视线落在那一圈细密的针脚上,停了片刻。线色早已褪得柔和,针脚却仍牢牢牵着一缕一缕丝线,仿佛做帕子的人当时不肯让任何一处散开。
兰。
娘亲的本名,叫文若兰。闻香堂里,人人叫她阿嫣。
这两个名字,她从前都念过,也都以为自己熟悉。直到此刻,它们并排落在心里,才像两扇相隔很远的门,中间还有一段她从未走过的路。
是颜知微送给她的那一方。
她把它从匣子里取出来的时候,匣子里,还躺着一小块安息香,一个小小的白瓷瓶,一枚同识的印石。
匣盖打开时,木扣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那声音很短,却让她的手指在匣边停了停,像有人在夜里敲了一下门。
这四样东西,她以前都喜欢,一直收在一起。
她曾把它们收作念想,偶尔取出来看看,便又仔细收好。如今匣盖一开,她却先想到安息香与瓶口会不会沾香。同匣的东西挨了这么久,帕上闻到的,未必全是它最初带来的。
今夜,她第一次,不太想碰这一方帕子。
她的掌心有些潮,指腹贴着衣裙时,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意。她将手在膝上按了按,没去碰盘子。
窗外,上元节的最后一夜,远处的灯市还没有散,锣鼓声远远地传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
偶尔有笑声从巷口飘过,又被风带得听不分明。街上的热闹近在墙外,后堂里却只有灯芯燃烧时细细的声响,与她自己衣袖摩擦的动静。
赵馥灵在桌前坐下。
椅子被她挪得端正,腿脚在地面上轻轻一擦。她坐下后没有立刻靠上椅背,先把桌上的几件东西看了一遍,将记香的纸笔移到右手边。
她挽起袖子,洗了手,擦干,十指在膝上轻轻叠了叠。
她把袖口折得平整,手腕露出一截。洗手时水有些凉,指节上的寒意还没散去,让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绷着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天,你只管记录,”她说,“不要说话。”
“好。”小馥说,“我会把嘴巴,换成耳朵。”
“你没有耳朵。”
“所以才说,换。”
她嘴角动了动,没有再接话。
她先没有靠近帕子,从腰间的小布袋里,捏出一撮干杜松。
只轻轻一闻。苦,辛,让她想起北境冬夜的风,还有一排排安静举起的枝条。
那是她熟悉的味道,能让乱掉的心先定一点,却不能替鼻子洗去先前的气息。她把草叶收回袋里,放到远离浅盘的矮柜上,起身到窗边,让冷空气从鼻端缓缓进出。
她歇了一会儿,等那股辛意淡下来,才回到桌前。
远处有人放了一串爆竹,很短,很闷,像一个人在隔壁咳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