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微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块布。
她递得十分平稳,手臂停在恰好让老锅接得到的位置,连一分安慰的神情也没有。
“擦擦鼻子。”
“小的鼻子没事!”
“那擦擦锅。”
老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,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。他抱着那口铜锅,转身出门,走到墙角,蹲下去,开始一下一下地擦。
擦到第三下,他还扭头往屋里看了一眼,像怕有人趁他不备,拿走锅上剩下的半点旧痕。
屋里,赵馥灵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她急忙低头去看锅里的蜡浆,假装那一下是蹲得太久,腿有些麻。
“小馥,”她在心里问,“我是不是很过分?”
“不。”小馥说,“您只是把一个人的信仰,变成了照明用品。”
她脑中安静了一瞬,目光落在那碗绿粉上。这句话听起来像安慰,细想又像替老锅把牌位刻得更清楚了。
案上几碗试料并没有一起倒进锅。石灰与炭粉仍原样放着;她只沿清早试过的那一份,另取少量作比较。
有些小样只烧出寻常黄光,有些一点就熄。好不容易留住的一线青,也会被蜡芯的黄焰盖过去。她与翠微换了几次灯芯和承盘的摆法,试过的逐一放开,顾不得再替老锅的锅魂说话。
蜡稍冷、不再烫手时,她用竹片分出小团,整成丸状,连同灯芯搁在木板上。
第一颗蜡丸有些扁,翠微看了一眼,没说话,先把它放到木板角落,再整理下一颗。
凉透后,她将一颗放在小陶盘里,移到门外背风处,才点着灯芯。其余的蜡丸和试料留在离火远些的案上。
屋里所有人都停了手。老锅在墙角擦锅的动作也慢了下来,布停在铜面上,久久没往下移。
灯芯上的黄焰晃了晃。
忽然,焰的边缘泛出一线蓝绿。
那线青色贴在黄焰旁,近看分得出,稍远便淡了。翠微下意识屏住呼吸,手里的竹签停在半空;老锅抱着铜锅,连擦拭的布都忘了放下。
那一线不再是橘红,也不是金黄。
是一种冷冷的、清澈的、像结了冰的湖面反着月光的蓝绿。
火焰不大,只有指头高,青意时续时断。她没有把脸凑上去,只盯着盘上那一小点光,等它自己稳下来。
门外的冷光落在她额边,汗珠还没干。她的手指停在陶盘之外,没有再拨弄灯芯,眼睛映着一点幽微的亮。
翠微的手,停在半空。
她看着火焰,原本平直的眉梢稍稍抬起,像心里那把平日量裁布料的尺,也被这火光照得忘了刻度。
“近处认得出来,”她低声说,“隔着雪,未必。”
“所以要试成灯。”赵馥灵说,“多盏合在有遮挡的灯架上,不能只拿这一颗小火当烽火。近哨辨青,远哨仍照约定的火号接力;雪封住视线,就用原有传令。先看清,再回报。”
她示意翠微记下几种能点起来的小样,烧尽后另收承盘。这一天做的还只是准备,哪一盏能送上烽燧,得等试距回来才定。
老锅终于把布放下。他看着锅沿那一处被刮过的地方,又看了看眼前的火,神情依然悲伤,只是悲伤里多了一点难以启齿的骄傲。
***
入夜,试灯的人还在两处近哨之间来回。各哨先对位置、明灭和回应,不把颜色当成唯一凭据。赵馥灵一个人站在帅帐外头,等最后一趟回报。
她站在帐帘旁,手指隔着衣袖贴着腕间,身后有人走动时带起的微风掠过她的鬓边。远处营帐间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,很快又被夜色收了回去。
雪没有下,天却低得像要压到头顶。风停了,空气冷得凝固,连旗杆上的旗帜都垂着,一动不动。
营火在远处闪烁。
她在看那十二座烽燧的方向。
那里,黑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的鼻息在寒气里变得很轻,呼出的白雾转眼散开。手指伸进袖中,碰到一小段缝线,她沿着那道缝线摩挲,直到指腹重新暖起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