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,从背后响起。
沉,稳,一步一步。
每一步都落在她身后不远处,地上的薄霜被靴底踏碎,发出短促的轻响。她认得那种步子,没有回头。
她没有回头。
赵维走到她身边,站定。
他的披风边沾着一点夜露,衣襟上的霜已经化了,留下几处湿暗的痕。他站得离她不远,却没有碰到她的衣袖。
两个人并肩站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你娘,”他说。
她的肩膀,轻轻一紧。
冷风从帐外掠过,吹得她袖口粘贴手腕。她把手指收进掌心,指甲在掌中留下一点浅浅的印。
“第一次见我,”赵维的声音很低,像在对着夜色,自言自语,“我从北边回来,带了伤。”
“什么伤?”
她问得很轻,视线停在他身前的暗处。赵维的侧脸仍朝着前方,灯光照不到他的眼睛。
“左胁。”他说,“一支箭,从甲缝钻进去,我自己拔了,没敢让军医看。怕被人说,将军连一箭都挡不住。”
他说到最后,嘴角动了动,像是那时的心虚至今仍没能完全散去。赵馥灵侧过身,衣袖扫过身旁一丛低矮的草,草梢上的霜簌簌落下。
她侧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
他的下巴,绷得很紧,像在用力吞下什么。
“那天,我去城南一处宅子送一匹马。主人客气,说是请我吃茶。我坐下,一个人,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端着一盏茶。”
赵维说得很慢,说到“一盏茶”时,声音稍稍停住。茶盏的形状似乎仍留在他的记忆里,连那次递茶时对方手腕的角度,都被他牢牢记着。
“娘?”
“是。”他点头,“她把茶放在我面前,没有看我的脸。她闭上了眼睛。”
赵馥灵的呼吸,停了。
胸口一时像被什么轻轻按住,她垂下眼,睫毛上沾着夜气。赵维的话落进她耳里,周围的声音都淡了下去,只有远处营火偶尔传来木柴裂开的脆响。
“她闭着眼睛,凑近我,”赵维说,声音里有一点很淡的笑,“像一只小猫,在闻一块肉。我吓得整个人往后仰。她说:‘将军,您左胁下面,有一股甜腥味。’”
赵馥灵的手指微微蜷起。那句话里的称呼仍是恭敬的,画面却让人忍不住想起一个端着茶盏的人,忽然把茶客吓得往后退。
“甜腥味?”
“军医后来说,伤口已经坏了。”他说,“你娘当时只说那股味不对,非要我解甲给人看,再拖就怕来不及。”
冷意顺着她的脖颈往下走,她鼻尖发酸,眼前的灯影也慢慢模糊。那句话没有半点花巧,却留在夜里,像一根细细的线,牵着她看不见的那一端。
风,轻轻吹了一下,吹起他鬓边的灰发。
“我那天,当场让军医扒了我的甲。”他说,“箭头还断在里面一截。”
赵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胁,衣袍下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的手掌在腰侧停了片刻,才慢慢垂下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那时候,二十五。”
那个年纪落在两人之间,轻得近乎一声叹息。赵馥灵没有抬手去擦眼睛,只把舌尖抵住上腭,试着把喉咙里翻上来的酸意压住。
赵馥灵低下头,眼睛有些发热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”赵维说,“我欠了她一条命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