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“两个”说得很清楚,像把一枚棋子推到桌面上。她知道这不是一句轻巧的话,帐里每个人的眉眼都在等着后一句。
“两个?”一个副将皱眉,“十二座,就是二十四个。”
那副将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腰间,像要从身上找出多余的人来。他摸到的只有自己的佩刀,便把手收回来,脸上仍端着将军的样子。
“识香营有三十一个。”顾泽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,立刻被所有人的目光钉在原地,他把册子往胸前一抱,声音更小,“弟子昨天,刚数过。”
顾泽的耳根慢慢红了。他抱着册子,两只手扣住封皮,仿佛那上头的数字能替他挡住众人的目光。
“人数够,能不能稳稳辨出,还得您挑。”她说,“胡老,不把刚有起色的人硬推上去。每处两人互核,原有守兵照常看守与传令,闻不清就报闻不清。”
胡十二点点头,没有多话。
他点头时胡须动了一下,身边那几名副将也跟着看向他。胡十二仍坐在小凳上,手掌搭着木杖,像是只打算挑人,不打算挑任何人的心事。
“挑好了,”赵馥灵继续,“每座烽燧,再配一盏灯。”
“灯?”
帐里几个人几乎同时看向她的手。赵馥灵的袖口垂着,内侧沾了一点沙粉,她抬手时,细沙从布面滑落,无声地落到地上。
“□□。”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,放在沙盘的边上。
那东西落下去时,木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。离得最近的副将往前探了半寸,又像忽然想起自己不该伸脖子,硬生生停住。
一颗蜡丸。
指头大小,圆圆的,带一点淡青,像一颗被冻住的露水。这是她清早先试出的一小颗,纸包里还留着灯芯烧过的黑点。
赵维拿起来,在掌心掂了掂。
蜡丸在他的掌心显得更小,淡青映在粗糙的掌纹间。他翻看一眼,没有立刻揉捏,手掌稳稳托着它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试燃过,火边会泛青。”她说,“下午还得试成灯,再试相邻两哨能不能辨清。它不替代原来的火号;认得颜色,也得对约定的明灭,不能见一点蓝就信。”
***
当天下午,后营小土屋的门窗全开着。赵馥灵将清早试过的小样放在一旁,和翠微接着补制。
灶边透出热蜡的淡甜,试料的小碗放在另一张案上,覆着纸。这些东西不进食锅;她也不凑近吸那点浮粉,只隔着打开的窗,留神火与器皿。
屋顶不高,墙面被烟熏成深浅不一的灰色,窗纸边缘有一道旧裂缝。炉火把土墙照得发红,墙角挂着一只木桶,桶沿缺了小小一角,水面映着晃动的火光。
赵馥灵蹲在一口旧铁锅前,袖子挽到手肘,额头上全是汗。锅是退役的旧器,只隔着水温化黄白蜂蜡,没有架在猛火上煮滚。旁边摆着一排小碗,碗里是各色的粉:白的是石灰,黑的是炭粉,还有一碗,是淡淡的、有点发青的绿。
翠微蹲在她旁边,用一把小木勺,一勺一勺往锅里添蜡。
她手腕动得很稳,每次勺子落下,锅里的蜡浆便轻轻一晃。木勺边缘沾了些蜡,她便拿另一把勺子刮下来,动作熟练得像在伺候一个脾气古怪的主子。
老锅站在门口,双手抱着胸,脸色很难看。
他在看那碗绿粉。
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,目光从碗上移到锅,又移回碗上,眼神里的痛惜几乎要替那点粉末立起一座小小的牌位。
“王妃,”他终于忍不住,“那点绿,是不是从小的那口旧铜锅上来的?”
“是。退下来那口,不是伙房正用的。”
“那是我的锅!”
“我只刮了一点。”
老锅眉头一跳,胸口起伏得比锅里的蜡还勤快。他盯着那碗粉,仿佛每一点青色都记得自己从哪一寸锅沿离开。
“三十年!”老锅痛心疾首,“它跟了小的三十年,退下来都舍不得丢。您倒好,先刮了锅沿!”
“我替你把它擦得更亮。”
“亮有什么用!”他哽了一下,“那是小的的……锅魂。”
门外有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老锅抱紧双臂,仍把身子挡在门口,像要用自己护住那只再也回不去原样的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