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边,并排摆着五口铁锅,大小不一,最大的一口,能装下一个小孩。锅沿结着厚厚的一圈灰绿色的粉,像锅里曾经煮过一整座长满青苔的山。每口锅底下,都有一个小小的灶坑,灶坑里,是白色的灰。
几口锅的锅耳上还挂着黑色的痕迹,锅底也有不同深浅的焦色。赵馥灵没有去碰,只蹲下看了看灶坑里的灰。灰堆得整齐,边上还压着一小截碎草。
墙上挂满了草根。
草根上的泥已经干透,有些还挂着细细的须丝。麻绳在梁下交错,将屋顶切成一道道窄窄的格子,光落在草根间,只照得见浮灰,照不透那些更深的影子。
一串一串,用麻绳穿着,从屋梁垂到半人高,晒得干干瘪瘪,灰褐色,一动不动,像无数只缩在一起的小手。
地上,放着三只大木盆。
三只盆的边沿沾着水渍和干泥,盆与盆之间留着窄窄的空隙,恰好只够一个人侧身走过。赵馥灵避开地上散落的麻绳,走到最靠外的盆边。
第一只,盛着刚洗净的鲜根,水淋淋的。
根上还带着细小的泥点,几滴水从盆沿落到地上,在灰里洇开一片深色。
第二只,盛着捣碎的糊状物,灰绿。
木杵靠在盆沿,杵头黏着一圈湿糊,表面留下反复捣压后的痕迹。
第三只,盛着细细的粉,是浅灰色,轻得连风都不敢吹。
盆边放着一把木勺,勺柄上的手汗已经磨出一片光亮。翠微没有去动粉末,只将横在脚边的麻绳挪开,免得有人绊倒。
墙角堆着几十只小布袋,袋口用红线系得整整齐齐,每一只都贴着一张纸签,字写得端端正正:清肺散,通鼻散,安神散。
纸签一张不差地贴在袋子正中,连红线打的结也朝着同一个方向。顾泽把三种纸签分开记下,焦黑的封面翻到背后,这回没有再拿它说笑。
一包“通鼻”的。
赵馥灵拎起其中一只,掂了掂,嘴角抽了一下。
布袋里的粉末贴着袋底滑了一圈,她用指腹隔着布捻了捻,没有把袋口解开。那几个纸签上的字端端正正,底下的红线却打得一模一样,像是连“安神”两字也被同一只手匆匆写完。
“同一间作坊,挂了三种名目。”她说,“盆里的粉有些像市集买到的草粉,但袋中装的是否相同,还得分开留样。”
“这叫什么?”翠微问。
她把布袋放回原处,正好摆在另外几袋之间。那一排纸签立即又显得整整齐齐,整齐得叫人不忍多看。
“像是一批底料,换几块招牌。”小馥在她心里嘀咕。
她没有把这个猜测当结论,只对翠微说:“先记清每包原来放哪里,照原样分开收。”
顾泽低头,在三个名字旁各留了空格,等着补上袋数与位置。
最后,是已搬到屋外空地的那盆炭。
炭盆四周留出空位,亲卫用火钳挑了一小块到旁边的瓦片上,等它冷下来,供她查看。
盆里的炭仍烧得暗红,空气里一股焦甜,浓得像一整座花园着了火。瓦片上那一小块已冷成黑色,断面留着细碎的光。
她隔着一段距离闻过,又看了看冷炭的断面。
“还是那股焦木甜气,我先前猜的栀子。”
“您在驿站说过的猜测是木料,不是花。”小馥说,“还没有原材可对照。”
她把那片瓦留在原处,隔着敞开的门,看向墙上的草根与灶坑。
“我们一直在追画圈的炭,却漏想了它还能拿来生火。”她说,“看这些灶与挂架,他们很可能就在这里烘草根。至于用什么木料、是不是故意拿焦甜遮味,要看他们留下什么纪录。”
翠微把刀鞘往身侧收了收,给她让出一点位置。顾泽站在门边,抱册子的手指微微蜷起,眼睛从炭盆转到草根,又转回那些铁锅上。
“那股甜味,会把草味盖住吗?”
炭盆里一粒亮点向下沉了沉,她没有再凑过去,只慢慢理着方才在门口闻到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