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拍一下,册子便弯一下,书页里夹着的纸角跟着往外窜。翠微往旁边让了半步,替他空出地方,神情仍然冷得像刀背。
最后一点火星,被他拍灭了。翠微抽刀割断尚未烧着的绳身,再用刀背拨开焦黑的断处,又逐一查看木架底下,确认没有余火,便催两人先退到门外。
冷风迎面一吹,三个人接连咳了几声。顾泽喘着气,把册子两手捧稳,低头看去。
封面上,写着“随行记录??第三册”。
一撮灰黏在封面的“记”字旁边,顾泽用手指抹了两下,越抹越黑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神落在那块焦痕上,伤心都写得格外工整。
现在,封面中央,多了一个大大的、焦黑的洞。
“弟子的册子……”他声音发抖,“弟子昨夜才抄完的……”
翠微低头看了眼那个洞,又看了眼顾泽手上沾的灰。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变化,眼角却像被烟熏得紧了紧。
赵馥灵伸手替顾泽托了一下册子,免得他低头时又把烧焦的封面折出新痕。她看着那个洞,实在不知该先安慰他,还是先问他为何一见火就拿册子拍。
“还能看吗?”
顾泽把册子翻开,两根手指捏着破洞旁的纸页,努力避开焦黑的边。他瞇着眼看了几息,神色逐渐由悲痛转为沉思。
“看……”他眯起眼,“看得出,弟子的字,本来就不好看,所以,被烧了,看起来差不多。”
翠微站在旁边,脸上没有表情,一个字也没说,肩膀却在抖。
她将刀收回鞘里,别开脸,免得笑声先漏出来。顾泽瞥了她一眼,没瞧出任何异样,于是把册子又抱紧了一点。
两名亲卫进去查看,将炭盆移到屋外空地,挑断的绳头也留在盆旁;另一人撑住木门,推开墙上小气窗。赵馥灵站在门外,望着那截焦绳,像一条死掉的小蛇。
斗篷上多了一块乌黑的印子,边缘还沾着灰。她将烧焦的一角折在里头,暂时搭在臂上,没有再拍起浮灰。
她喉间因咳嗽仍有些发紧,没有再凑近焦绳。
小馥在她脑海里说:“刚才那股灯油气很重。绳子的纤维,得等凉了再看,不能光靠烧过的味道便说是棉还是麻。”
赵馥灵把斗篷角往手里拢了拢,指腹沾上一层细灰。
“然后呢?”
小馥停了停,语调放轻了一点。
“然后没有然后。”小馥说,“我只是想说,您今天做得很好。请把这句话记下来。”
赵馥灵擦了擦脸,指尖摸到一道湿漉漉的灰痕。她看了一眼手上,又瞥见顾泽那本穿了洞的册子,忍住了把自己的狼狈也记进去的念头。
“记下了。”她抹了抹熏黑的脸,在心里说,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小馥说,“我每天只夸一次,您已经用掉了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了句“你还真会省”,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。她把袖口拉低,试着遮住指尖的灰,袖子却也蹭上了黑印。
门外,四个亲卫押着褚七,站成一个半圆。那个人被反绑着双臂,浑身是雪,却站得很直,眼睛一直望着屋里,望着那张粗木桌,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结果。
褚七的头稍稍抬起,雪水从他的鬓角往下淌,停在下颌。他没有看炭盆,也没看墙上的草根,视线始终落在屋内最深处。亲卫手掌扣着他的肩,他的背脊仍旧挺直,连衣襟上的雪也没有抖落。
***
木门被亲卫撑到最开。外头的光一寸寸进去,先照亮地上的灰,再爬上墙面,将那些垂挂的草根一束束照出形状。
冷光和雪色涌进屋里。等烟气散开些,赵馥灵才留在敞开的门边,让眼睛慢慢适应暗处。她看见原先放炭盆那一带的湿脚印,看见墙角剥落的泥,还看见屋里每一样东西都被摆在有用的位置,没有一件像是临时放下的。
天光涌进去,屋里的样子,慢慢看清了。
一阵冷风吹过,木门轻轻晃了晃,亲卫重新抵稳门板,没让它合上。顾泽将册子抱在胸前,站在门旁,目光却没离开那个破洞。
这是一间猎屋,却早就不是猎屋了。
墙角还留着一张旧弓,弓身落满灰,弓弦松垮垮地垂着。它旁边却塞了成捆的麻绳与草根,猎具像被挤到一边,屋子真正忙碌的主人,显然另有其物。